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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礼法囚笼

第一六五章 礼法囚笼 (第2/2页)

但这一句——“礼法僵化三千年,可曾救过一世?”——他没有听过。不是想不出反驳的话,而是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用三千年抄写的那卷竹简。礼法当然救过世。商纣王无道,周武王伐纣,周公旦制礼作乐,天下由乱入治,礼法当然是救世的。但那是三千年前的事。
  
  这三千年里呢?春秋战国,礼崩乐坏;秦灭六国,焚书坑儒;楚汉相争,生灵涂炭;王莽篡汉,天下大乱;三国鼎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这些事,礼法救了吗?他在典籍库里伏案抄书三千年,一遍一遍地写“礼不可废”“法不可乱”“规矩不可破”,他写了三千年,人间便乱了三千年。
  
  礼法从未变过,人间也从未因此变好。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他从没想过。不是不敢想,是根本没想到那里去。一个守礼法的人,怎么会怀疑礼法的作用?守礼法这件事本身就建立在“礼法是对的”这个前提上。一旦开始怀疑这个前提,守礼法这件事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孔固重新落笔。笔尖落在竹简上时,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笔划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颤抖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但他确实在抖。
  
  他没有回答陆悬鱼的问题,只是笔下更疾。每一个字都比方才写得更大、更用力,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原本每片竹简上写二十个字,现在他写三十个;原本每写完一片竹简便停下来检查一遍再翻到下一片,现在他写完一片立刻翻页,连看都不看。他像是在用更快的书写速度来逃避刚才那个问题在他心里搅起的涟漪,又像是在用更密集的文字来加固囚笼——只要囚笼够密够紧,困在里面的那个人就会闭嘴,他就不必再听到那些让他心里发慌的问题。
  
  囚笼随着他笔下的加速而骤然收紧。竹简之间的间距从一拳宽缩到了半拳宽,金色光流被压缩到了极限,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像是被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再加一分力就会崩断,却始终绷着不肯断。
  
  锁链也同步收紧了,天礼法禁那些粗重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向陆悬鱼压来,忠孝仁义那些细密锁链则像无数条细蛇一样贴着他的皮肤游走,每一次游走都会在他的魂体表面留下一行新的礼法烙印。
  
  他的胸口、后背、手臂、双腿上已经被烙下了密密麻麻的淡金色文字,那些文字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已经渗入了魂魄的第二层,离识海核心只差最后两道防线。
  
  不能再等了。
  
  陆悬鱼的右手从护体金光中探出,五指微屈,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微后收,指节在金光中泛着淡淡的玉白色光泽。
  
  他的目光锁定在正前方那片离他最近的竹简上——那片竹简的竹青面朝外,竹黄面朝内,竹片上刻着的是“礼”字的三个大篆变体,每一个变体的笔划都在竹简表面缓缓流动,散发着冷峻而顽固的金色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残留的财神之气都汇聚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尖的光芒在瞬间从淡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纯金色,那光芒里蕴含着他在古战场上以搬山劲硬撼项武百斤长戟时淬炼出来的武财杀伐之力,也蕴含着他这三年猎杀堕落财神所积累的全部历练和感悟。
  
  点金指。武财一阶·营生赋予他的第一个战斗技能,以指尖发力,可点穴制敌,也可以点碎任何低于自身修为一阶以下的防御。
  
  他现在的修为是文财五阶·通神,武财三阶·控盘,而这竹简囚笼的本质是孔固以财神之力——品级虽高,却已是三千年前的残存余焰——催动的文字结界。
  
  孔固的财神本源在品级上或许高于他,但在与真实世界的接触密度上远不如他这个历经六场猎杀、从人间和幽州的尸山血海里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实战派”。
  
  指尖点上竹简的一刹那,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的金光和竹简表面的金芒在极短的距离内互相排斥、挤压、缠绕,两种金色在不到一寸的空间里疯狂厮杀,发出尖锐而细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在铁板上。
  
  然后竹简表面的“礼”字大篆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延伸,先是“礼”字的示字旁从示变成了两支断裂的箭矢,然后是“禁”字的上半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一样四分五裂,最后整片竹简从裂缝处崩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金色碎屑。
  
  碎屑在半空中悬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雨滴被狂风卷起时在空中凝固的那一刹那,然后便纷纷扬扬地散落下去,落在青玉地面上便自行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不见。那件用文字困了他许久的竹简牢笼,终于被撕开了第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只有一片竹简那么宽,但已经足够让他看到外面的景象了。他看到了玉案后面那张苍老的脸,看到了那双锋利的眼睛,看到了胡须的末端,看到了右手还停在半空中的笔——笔尖上那滴迟迟没有落下的墨汁终于掉了下来,落在竹简上,啪嗒一声极细微的脆响,溅开一小朵墨色的梅花。
  
  孔固抬起头,看着竹简囚笼上那个正在自行修复的缺口。缺口边缘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竹简虚影,新的竹片从边缘处的空气中缓缓析出,先是竹青面,然后是竹黄面,然后竹面上开始浮现出大篆文字的轮廓——文字还在成形中,笔划尚未完全凝聚,但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正在被重新书写的“礼”字。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缺口本身的修复上多做停留,而是直接穿过缺口,看向那个弹碎了他一片竹简的人。
  
  “汝竟有文财四阶之力。”他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发现了某件意料之外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凝重。
  
  他在陆悬鱼刚入囚笼时就已经感知到他体内有财神本源之气,但他以为那不过是初入通神门槛的微弱力量,不足以对他亲手编织的礼法囚笼构成真正的威胁。但刚才那记点金指的力量,绝不是初入通神的水平。
  
  那是经历过无数次实战锤炼、在生死关头淬炼出来的、有杀气的力量。能将文字结界点碎的,不是修为境界,是战斗经验,是真正的实战磨砺。
  
  陆悬鱼收回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几缕金色的光丝。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抬起头,隔着竹简缺口看向孔固。他的身上还缠满了锁链,后背上那些被文字灼伤的痕迹还在隐隐作痛,胸口上那些烙进魂魄表层的礼法文字还在缓慢地向更深处渗透。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入囚笼时的被动防御,也不再是方才背靠竹简壁时的苦苦支撑,而是一种重新夺回了主动权之后的冷静和笃定。
  
  “文财四阶?老先生看走了眼。”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锁链和竹简的阻隔,“晚辈已是文财五阶·通神,外加武财三阶·控盘。晚辈在幽州杀过厉渊,在轮回司除过钱通,在洛阳感化了阮籍,在金谷园斗败了石崇,在古寺叩开了慧明,在古战场收服了项武。六位堕落财神,六个不同的执念,六种不同的猎杀方式。前辈们在各自的执念里困了百年千年,晚辈一个接一个地送走了他们。今天来到典籍库,是晚辈的第七场猎杀。老先生,晚辈已猎杀数位堕落财神,不差你一个。”
  
  他说这番话的语气并不嚣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几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往事。
  
  但这平静本身恰恰是最有杀伤力的——因为他不是在吹牛,不是在恐吓,不是在大放厥词。他只是把自己做过的事如实说出来,而这些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沉重,沉重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还在用残存余焰维持囚笼的老财神感到背脊发凉。
  
  孔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那双锋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动摇,而是一种被压制了三千年的东西在缓缓抬头。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不服输的傲气?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将笔搁在青石笔山上,双手撑着玉案再次站起身来。这一次他起身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些,膝盖和腰椎发出的骨节脆响也比上一次更清脆,似乎刚才那番话把他从三千年抄书的麻木中震醒了几分。
  
  “且看汝能撑几时。”他说,声音冷淡如初,但那冷淡的冰面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纹。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比方才更加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金色光束,射向囚笼的四面八方。
  
  每一道光束打在竹简上,竹简便增厚一层;打在锁链上,锁链便增粗一圈;打在缺口上,缺口修复的速度便陡然加快,新生的竹简虚影几乎是眨眼之间便从边缘处长出了完整的轮廓,上面的文字也在不到一息之间便凝聚成形。修复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囚笼不但恢复了原状,而且变得比方才更加厚重、更加密不透风。竹简的厚度从一掌宽增加到了三掌宽,竹片之间的间距缩到了不到一指宽,金色光流被压缩成了极细极亮的金色丝线,丝线上流淌的文字密度几乎是之前的三倍——每一个字都变小了,但数量变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光线上,像是无数只蚂蚁被串在了一根金线上,不断蠕动着、爬行着、重复着礼法的律条。
  
  锁链也在同步加粗、加密、加长,天礼法禁那些粗重锁链已经从拇指粗变成了手腕粗,链环上的细密文字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每一层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是念诵,有的是呵斥,有的是叹息,这些声音在囚笼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跳,交织成一曲沉重而压抑的礼法大合唱。
  
  陆悬鱼站在囚笼中央,看着周围比方才更加森严的竹简和锁链,缓缓调整着呼吸,将后背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灼伤暂时压在意识之外,重新将双手提到身前,十指微张,护体金光再次亮起。
  
  礼法囚笼——收得再紧,也只是文字的牢笼,他要找到那把能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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