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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礼法囚笼

第一六五章 礼法囚笼 (第1/2页)

竹简囚笼越收越紧。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竹简虚影原本只是静静地围成一个方圆丈许的圆形牢笼,竹片之间的一拳间距被淡金色光流填得满满当当,虽然密不透风,却至少还给了陆悬鱼一个可以站立、可以转身的空间。
  
  但此刻,随着孔固重新落笔,随着那沙沙的抄书声在囚笼外的玉案上持续不断地响着,竹简开始动了。不是突然向中心挤压,而是一种极缓慢、极有耐心的收紧——每一片竹简都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笼内推进,每推进一分,竹简之间的金色光流便拉长一分、变细一分、却也更亮一分。
  
  那种亮不是温暖的亮,而是锋利的亮,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金属丝线,随时都会崩断,却又始终绷着一股不肯断裂的韧劲。
  
  陆悬鱼体内的财神之气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通神之门洞开后,他对危险的感知已经不再依赖肉眼和耳朵,而是直接来源于识海深处那枚金色符文印记的震动。此刻那枚印记正在他识海中剧烈地颤动,每颤动一次便释放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波,光波从识海涌向四肢百骸,在他半透明的魂魄表面凝聚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
  
  那层光膜看起来极薄,薄得像是蝉翼,但它覆在陆悬鱼身上时,竹简上流淌下来的那些金色光流便再也无法直接触碰到他的魂魄——光流击打在光膜上,溅起无数细碎的金色火星,火星在空中闪烁一瞬便自行熄灭,而光膜只是微微凹陷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但囚笼不只是竹简。真正的威胁来自那些从竹简文字中化形而出的锁链。天、礼、法、禁、律、令、刑、罚——这些字化作的粗重锁链在竹简收紧的同时也在收紧,它们从囚笼的顶部和四面八方向陆悬鱼缓缓逼近,每一环锁链都在自行调整角度,像是一群有生命有意识的金属蟒蛇,正在耐心地寻找猎物防御圈上最薄弱的那个点。
  
  忠、孝、仁、义——这些字化作的细密锁链则织成了一张不断收缩的金色大网,网眼已经比最初时缩小了将近一半,网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则文字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流动着,每一条每一款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不可违,不可逆,不可犯。”
  
  陆悬鱼将金光护在身体最外层,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双手在身前交叉,十指微张,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应对来自任何方向攻击的防御姿态。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目光在竹简和锁链之间快速地来回扫动,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
  
  孔固端坐在玉案后面。他的右手握着那支古铜色的毛笔,笔尖在竹简上移动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方才他抄书的速度是每十几息才翻一片竹简,现在每三四息便翻一片,笔尖落在竹简上的力道也加重了,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明显的顿挫,像是在用笔锋在竹简上刻字而非写字。
  
  他并没有直接对陆悬鱼出手,只是坐在那里抄书,但他每写完一个字,囚笼里的锁链便会多出一环,竹简便会收紧一分。那些从他笔尖流出的文字不是普通的墨迹——每一个字在竹简上成形之后,便会从竹简表面浮起来,化作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束,穿过囚笼的竹简间隙,融入那些正在不断收紧的锁链之中。
  
  他是以笔为刀。每一个字都是一把无形的刀,从玉案上飞起,穿过虚空,落在陆悬鱼身上。字字如刀,刀刀不离要害。
  
  “礼”字化作的刀斩向陆悬鱼的眉心,那是一道极薄极利的金色光刃,破空时无声无息,只有刃尖处亮着一点刺目的寒芒。陆悬鱼侧头闪过,光刃擦着他的额角飞过,斩在他身后的一片竹简上,竹简表面被斩出一道浅浅的裂痕,裂痕中涌出无数细密的金色文字,那些文字迅速填满了裂痕,不到一息便将竹简修复如初。
  
  “法”字化作的刀紧随其后,斩向他的右肩,角度比“礼”刀更刁钻,速度也比“礼”刀更快。陆悬鱼沉肩拧腰,让刀锋从肩头滑过,金色光刃在他肩头的护体金光上擦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火星溅到旁边的竹简上,烫出几个焦黑的斑点,但那些斑点也迅速被流动的文字填补修复了。
  
  “禁”字化作的刀最重最沉,劈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刀锋未至,刀风已经把陆悬鱼脚下的青玉地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这一刀他避无可避——左侧是忠孝锁链织成的大网,右侧是竹简收紧后仅剩不到半尺的空隙,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仁义锁链。
  
  他只能硬接。双掌在胸前一合,掌心相对,将护体金光压缩到双掌之间,形成了一面巴掌大的金色小盾。禁字刀斩在盾面上,轰的一声闷响,声波在囚笼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跳,震得周围的竹简都在微微发颤。
  
  陆悬鱼双臂一阵酸麻,虎口处项武长戟留下的旧伤被震得隐隐作痛,但他咬紧牙关,半步不退,硬生生将这一刀扛了下来。
  
  孔固在玉案后面抬起眼皮,隔着囚笼的重重竹简和锁链看了陆悬鱼一眼。那双锋利的眼睛里没有赞许,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到了极点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在笼子里挣扎的鸟,想看看它还能扑腾多久。
  
  陆悬鱼扛下禁字刀之后,脚下没有停顿。
  
  他的身形在囚笼狭窄的空间里开始快速移动,双脚在青玉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极短极快的步点,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好选在竹简收紧后的缝隙之间,每一步的节奏都和锁链从不同方向袭来的速度恰好错开。
  
  流星步以灵动迅捷见长,步伐快如流星,变化无方,最适合在狭小空间中闪避多个方向的攻击。但这套步法有一个前提:空间要足够大。流星步的精髓在于以动制静,用持续的移动来打乱对手的攻击节奏,在移动中寻找反击的空隙。
  
  而此刻,囚笼内可供他移动的空间已经小到了可怜的地步——竹简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内挤压,原本丈许方圆的空地现在已经收缩到了不过三尺见方,也就是比一具人体大不了多少。他的流星步再快,也只能在这三尺之地里辗转腾挪,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次闪避都是和锁链擦身而过。
  
  “礼”字锁链从他头顶上方横扫过来,他弯腰低头,锁链擦着头皮飞过,带起的风压压得他的发丝紧贴头皮。“法”字锁链从左侧拦腰截来,他右脚往右侧一滑,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拧转了半圈,锁链擦着他的腰侧掠过,腰间的衣袍被擦出一道细细的裂口,裂口边缘处有极细微的金色火花在跳。
  
  “令”字锁链和“禁”字锁链同时从前后夹击,他脚尖点地,整个人向上拔起三尺,两股锁链在脚下轰然相撞,炸开的金色冲击波将他掀得身形一晃,险些撞进旁边的竹简壁上。
  
  他在空中强行拧腰,左手在竹简壁上轻轻一按借了个力,身体便向反方向弹开,落地时单膝着地,右手按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呼吸已经有些乱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魂魄形态本不该出汗,但魂力消耗到一定程度时,魂魄表面便会自行凝出细小的光点以散发热量,那便是魂体的“汗”。他抬起头,透过锁链和竹简的重重缝隙,看向孔固。
  
  孔固的笔没有丝毫停顿。他的右手还在竹简上不疾不徐地移动着,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笔划之间没有任何潦草敷衍的痕迹。他一边写字,一边开口说话,声音和方才一样冷淡平稳,像是在宣读书案上一卷已经写好的判词。
  
  “礼法乃天道。非老夫所创,亦非老夫所改。三界初分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煞气游走为幽州,此乃天道。天庭建立,秩序确立,规矩制定,此亦天道。礼法者,秩序之体现,规矩之文字化,天道之显形也。汝区区一介凡魂,侥幸得了几丝财神本源之力,便妄图以人力抗天道,岂非螳臂当车。”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笔下的字写得更加用力了。最后一个“车”字收笔时,笔锋在竹简上重重一顿,顿出了一个极深极亮的金色刻痕。与此同时,囚笼里的所有锁链同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光圈从锁链上炸开,向陆悬鱼压来。
  
  陆悬鱼来不及闪避——空间太小,锁链太多,光压太强。他只能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将护体金光催到最亮,硬扛了这一记全方位无死角的光压冲击。
  
  轰的一声,他的后背撞在了竹简壁上,竹简表面的文字被这一撞激发出了防御反应,十几片竹简上的文字同时亮起,从竹简表面射出数十道细密的金色光丝,打在他的后背上,每一道光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扎进他的魂体深处。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后背的刺痛还没有消散,前胸的锁链又压了过来,“礼”字锁链和“法”字锁链一上一下同时抵在他的胸口和小腹上,链环上的细密文字正以疯狂的速度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会将一小段礼法文字烙进他的魂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上已经被烙下了十几行淡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纹身一样嵌在他的魂魄表面,正在缓缓向更深处渗透。他不能硬扛下去。
  
  礼法囚笼真正的杀伤力不在于物理攻击,在于文字渗透——一旦他的魂魄被礼法文字彻底渗透,他的意识就会被改写,他就会从心底里真正相信这些礼法是不可违抗的天道,从而变成一个心甘情愿的囚徒。这才是孔固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说服你。用锁链说服你,用文字说服你,用三千年不变的老规矩说服你——说服到你自己都觉得反抗是错的。
  
  “礼法乃天道。”陆悬鱼背靠竹简壁,胸口顶着两层锁链,声音却依然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锁链和竹简的阻隔,传入孔固的耳中,“那晚辈斗胆问老先生一句——礼法僵化三千年,可曾救过一世?”
  
  孔固的笔停了。不是之前那种为了翻页而短暂的停顿,而是一种从落笔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手指悬在竹简上方一动不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停顿。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半寸处,笔锋上最后一滴墨汁凝而不落,在金光中微微发颤,像是一颗被冻在半空中的黑色露珠。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没有抽动,眉头没有皱起,连胡须的尾端都纹丝不动。
  
  但正是这种绝对的静止,反而比任何表情变化都更能说明问题。一个沉默了三千年的人,什么话没听过?什么质疑没想过?什么反驳没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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