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 (第2/2页)
“太太。”何植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膝盖上全是泥,“树种好了。您给起个名字吧。”
余姚姚想了想。“不用起名字。就叫桂花树。等开了花,你摘一把放在我灵位前面就行了。”
何植愣了一下。何甘在旁边听见了,脱口而出:“太太你说什么呀!你又不是——”
“何甘。”何继祖拉了她一把。何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眶已经红了。余姚姚笑了笑,站起来,摸了摸何甘的头。“傻孩子,人都会走的。太太先走一步,你以后熬的药膳记得多放点当归。你爷爷喜欢那个味。”
何甘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她使劲忍着不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何芳走过去,把自己随身带的安神香包塞进何甘手里。何甘握着香包,把脸埋进何芳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不要你走。”
余姚姚没有回答。她转头看着那棵新栽的丹桂,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着枝叶。
第二天下午,余姚姚开始咳血。不是血丝。是整口整口的血。
何慧第一个发现。她正好从医馆回来拿一批新到的田七,路过正堂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走进去一看,余姚姚正扶着供桌站着,脚下的青砖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何慧手里的田七啪嗒掉在地上,她冲过去扶住余姚姚,同时对门外大喊:“何忆!”
何忆在医馆里正给一个受伤的巡逻队员扎针,听到何慧的喊声,针都没拔就跑过来了。她跑进正堂的时候看到地上的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余姚姚面前,伸手搭上了她的脉。
脉象很弱。不是突然变弱的,是已经弱了很久,只是被什么东西一直压着,现在压不住了。何忆的脸色很难看,取出金针在余姚姚的手腕上扎了两针。金针渡穴,气机沿着经脉灌进去,余姚姚的咳嗽慢慢止住了,但嘴角还挂着血沫。何慧端了温水过来,拿手帕沾湿了给余姚姚擦嘴。擦完之后把手帕翻过来看了一眼——血是暗红色的,里面还夹着细碎的血块。
“太太,”何忆的声音尽量压得平稳,“您咳了多久了?”
余姚姚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有段日子了。”
“多久?”
余姚姚没有回答。何慧在旁边急得声音都变了:“太太,您为什么不早说?您要是早说,我可以用药帮您调理——”
“调理什么呢?”余姚姚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七十二了,凡人一个。你爹教过我练气,我没学会。这是我的命数。调不调都一样。”
“不一样!”何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是余姚姚一手带大的,虽然她生母是周穗儿,但从小在余姚姚跟前的时间比在周穗儿身边还长。她记得小时候发烧,是余姚姚整夜坐在她床边换冷毛巾。她记得自己学会辨认药材之后第一次给余姚姚配了一副补气汤,余姚姚喝了说好,然后逢人就夸何慧有出息。
“别哭了。”余姚姚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何慧的脸,“你是何府的药房总管,哭成这样像什么话。”她转向何忆,“忆儿,你也别绷着脸。你的金针能止疼,不能改命。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
何忆没有说话。她的手还在余姚姚的脉上搭着,指尖微微发抖。她是何府第三代孩子们的“小药婆”,何继祖发烧、何芳出疹子全是她用金针扎好的。但她救不了余姚姚。凡人的寿命到了就是到了,金针渡穴只能缓解,不能逆转。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傍晚,何成局从总堂赶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用轻功,是一步一步走回来的。从总堂到后宅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慢。他走进卧房的时候,余姚姚正靠在床上,何清在旁边给她喂水。何成局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老爷,”余姚姚看着他,“你的会开完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下面的骨头。他下意识地渡了一缕气机过去,先天境的气机涌入她的经脉,她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丝血色。但何成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气机可以温养经脉,但改不了命数。
“别渡了。”余姚姚说,“留着打老独眼。”
何成局的手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何安昨天跟我说的。”余姚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说老独眼带了三百人下山,是冲你来的。你准备一个人去会他。”
何成局没有否认。
“去吧。”余姚姚说,“把你当年在九龙没做完的事做完。”
何成局看着她。七十二岁的余姚姚靠在枕头上,满头白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生命力,是意志。她撑了这么多天,从武昌枪响的那天晚上开始就在撑着,撑到广州光复,撑到新桂树栽好,撑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躺下来。
“你放心去。”余姚姚说,“家里的事我都交代好了。周巧儿会管好厨房,秦舒云会管好账房,何安会管好商团。孩子们各有各的本事,不用我操心。我只交代你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余姚姚看着他的眼睛,“打完老独眼,活着回来。”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种树时沾上的。他跪在床边,把脸埋在那只干枯的手掌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余姚姚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硬扎扎的,但发根已经全白了。
“去吧,”她说,“打完仗回来,我给你下碗面。”
何成局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五十一年的夫妻,她只在九龙之战和西樵山血战之后见过他哭,其他时候他不哭。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姚姚。”
“嗯。”
“等我。”
“不等。”她笑了一下,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沫,“那边肯定也有花要种。我先收拾院子。”
何成局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何府挂白的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余姚姚是在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何忆一直在旁边守着,金针扎在手腕上渡着气机,但脉象还是一点一点地弱下去了。子时刚过,余姚姚睁开眼,看了看床边的何忆和何慧,又看了看跪在床前的何清和何甘,问了一句:“何平回来了没有?”
“在路上。”何慧握着她的手,“大姐从潮州赶过来了,天亮就到。”
余姚姚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何甘。“甘儿,太太种的那棵桂花树,你帮太太浇水。”
何甘哭得说不出话,使劲点头。
余姚姚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得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枝叶还幼嫩,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她十六岁嫁进何家时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晚何成局站在她面前握着手说家里不是很富裕,委屈你这大小姐了,她说不委屈。她在那个月光下站了一夜没睡,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高兴。
“好。”她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何忆手里的金针轻轻颤了一下。她把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滴血,暗红色的,在烛光下像一颗琥珀。何忆把针放在旁边的铜盘里,铜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太太走了。”她说。声音很平,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何甘扑在床沿上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外面守着的人。周巧儿从厨房冲进来,围裙都没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靠在门框上,捂住了嘴。秦舒云从账房赶过来,手里还拿着算盘,她把算盘放在门口的地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沈小荷站在廊道里,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衣裳——那是给余姚姚做的新春衫,还没来得及缝上最后一颗扣子。
何慎从哨站赶回来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他站在灵前,看着余姚姚的牌位,站了很久。他想起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余姚姚在码头上等他,蹲下来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到胳膊上一块冻伤的疤,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余姚姚说骗人。然后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回家,给他换了第一身干净衣裳。
何敏站在何慎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在算余姚姚的丧事开销,算到一半把笔放下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数字都写歪了。秦舒云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本子拿走。“今天不算账。”她说。
何康从江上赶回来,镇海号交给了丁海和马三暂管。他走进灵堂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江水的腥味,跪下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响。方月娘跟在他后面,也跪下了。何岳从宝芝林赶回来,黄飞鸿亲自陪他来的。黄飞鸿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退到一边,背着手站了很久。他见过太多生死,但每一次都还是觉得沉重。
何成局守在灵前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不睡。周巧儿端来粥,他看了一眼没有接。秦舒云拿来账本向他请示丧事开销,他签了字但没说话。何清泡了最浓的普洱茶放在他手边,茶凉了又换热的,换到第三杯他都没有碰。何甘半夜偷偷蹲在灵堂外面,隔着门缝往里看,看到他跪在灵前一动不动的背影,像一尊石像。
第三天的早晨,何平终于到了。她是从潮州一路狂奔回来的,方少游驾的马车,路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她跳下车的时候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方少游扶着她,她推开丈夫的手,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灵堂。她走到灵前,看着余姚姚的牌位,没有哭。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把一个布包递给他。
“娘留给您的。”她说。
何成局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针脚很密,鞋底纳了十几层,是他穿惯的样式。余姚姚什么时候做的这双鞋,他不知道。她这些年眼睛花了,穿针引线都费劲,但她还是做完了。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何成局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一个月前。”何平说,“她托人带到潮州,说如果她先走了,让我在丧事结束后再交给您。她说——”何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抖得厉害,“她说您有双鞋底快磨穿了,她怕走了以后没人给您纳鞋底。”
何成局低下头。他看着手里那双布鞋,手指轻轻抚过鞋面上的针脚。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不是沈小荷那样工整精密的针法,而是一个眼睛花了的老太婆一针一针摸索着扎出来的。她把线扎歪了拆掉重来,拆了不知多少次,才把一双鞋做好。
第四天早上,何成局从灵堂里走出来。他换上了余姚姚做的那双新布鞋,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三天没合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定。他找到了何安。
“安排移民香港的事。”
何安愣住。“爹——”
“广东不能待了。”何成局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乱世才开头。武昌枪一响,天下就变了。不是换一面旗的事,是换一个世道。何家在广东一百年,该做的事都做了。从今天起,什么都不比你们的命重要。”他转头看着何安,“你母亲没等到那一天。你们得等到。带上弟弟妹妹,带上孩子们,去香港。”
何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父亲脚上的新布鞋,鞋底还没有沾过泥土,针脚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好。”
当天下午,何安开始安排移民的事。何康的镇海号负责第一批人员的运送,方月娘把船上的货舱改成了住人的通铺。何静从香港发回电文,确认湾仔的临时住所已经准备就绪。何敏开始把银库里的白银分批换成黄金和港币。秦舒云把何府的账册一一装箱,在箱盖上贴了封条。沈小荷把针线房的布料和缝纫工具打了三个大包。周巧儿把厨房里的家伙事儿装了两口大铁箱——她说到了香港也要给家里人做饭,锅碗瓢盆一个都不能少。
何成局没有参与这些事。他一个人去了北门城楼。北门的城楼顶上风很大,珠江尽收眼底。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他守了几十年的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找了一块平整的城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砖上刻了四个字。
何府大院。
他把小刀收回去,站起来。刻痕很浅,过几年风吹雨淋就会磨平。但没关系。他不是要把“何家”刻在城砖上。他是要把广州城刻在自己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城楼。
春香楼、柳花巷、小四合院、何府大院,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