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 (第1/2页)
何安站在总督府前,看着龙旗落下来。
那是一面他看了四十六年的旗。从他出生那天起,这面旗就挂在广州城的每一座城门楼上。黄底蓝龙,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在风里猎猎作响。小时候他爹抱着他上城楼,指着旗子说,这是大清的龙旗。他问龙是什么,他爹说龙是天下最厉害的东西,能飞能游能吃云吐雾。他又问龙跟大宗师比谁厉害,他爹想了半天说,没见过龙,不好比。
现在龙旗落了。
旗杆上的绳索被一个年轻的新军士兵一刀割断,黄底蓝龙的旗子飘飘摇摇地坠下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总督府门前的石阶上。没有人去捡。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什么不吉利的东西。那个割绳子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面新的旗子,系上绳索,用力一拉。青天白日旗升上去,在二月的风里展开。白日十二角,光芒四射。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掌声连成一片。
何安没有鼓掌。他站在人群外围,身后是何家商团武装的二十个巡逻队员,全都穿着便装,腰间藏着短铳。他们是来维持秩序的,不是来参加庆典的。总督府已经空了,张鸣岐昨夜乘英国军舰逃往香港,临走前把总督大印扔进了珠江。革命党人昨夜就控制了整个老城区,今早才来挂旗,算是补一个仪式。
“大哥。”何慎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到他旁边。何慎今天没穿哨站的制服,换了一身灰布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店铺伙计。但他的眼睛不停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这是做哨站做出来的习惯,走到哪里都在观察。
“北门那边怎么样?”何安问。
“安静。新军在城楼上喝酒,昨晚闹了一夜,现在大半都睡了。”何慎压低声音,“民军在南门外扎营,王和顺遵守了约定,没有进城。”
“土匪呢?”
“昨晚镇海号开炮之后,烂牙陈的船队退到了东江口以外,目前没有新动向。老独眼那边——”何慎顿了一下,“暗哨还没发现罗浮山方向有大股人马移动的迹象。”
何安点了点头。老独眼的事,何成局昨夜从江上回来之后只跟他说了两个字——“备战”。他没有跟其他人细说烂牙陈留下的那句话,但何安从他爹的脸色里读出了事情的份量。老独眼跟他爹的旧怨是什么,何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这个人从来不把私人恩怨挂在嘴上,能让他皱眉的仇家,一定不是善茬。
“走吧。”何安转过身,“回总堂。”
总堂里,何敏正在跟秦舒云核对昨天的账目。囤粮已经完成,西关粮仓填得满满的,但代价是银库少了将近四万两。何敏把每一笔开销都列得清清楚楚,秦舒云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其中一笔的时候停下了。
“这一笔是怎么回事?”秦舒云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
何敏凑过去看了一眼。“买腌菜的。周巧儿说要囤一批腌菜,万一新鲜蔬菜供应不上,腌菜能顶一阵。”
“三百两买腌菜?”秦舒云抬起头看着何敏,“你周姨买腌菜花了三百两?”
“不止腌菜。”何敏翻到下一页,“还有咸鱼、腊肉、皮蛋、腐乳。周姨把整个西关的腌腊铺子都包圆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说反正这些东西放不坏,吃不完可以慢慢吃。”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笔账记在伙食费里,别记在军费里。”
“知道了。”何敏拿起笔在账本上改了一笔。
何安和何慎从外面走进来。何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何安走到桌前,何敏已经把囤粮的总账递了过来。何安翻开看了看,数字密密麻麻,但结论很清楚:西关现有存粮够两万人吃三个月,弹药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银库还剩五万两。
“够用。”何安把账本还给何敏。
“够用是够用。”何敏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但我建议再拿出一万两换成黄金。万一打起仗来银票贬值,黄金比白银管用。”
何安看了他一眼。何敏今年十九岁,但说这话的时候像个五十岁的老账房。“你跟你娘商量过了?”
何敏点头。
“那就换。”何安拍板。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何安走出去一看,是革命党的人来了。两个穿着新军制服的人站在总堂门口,被巡逻队拦住了。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军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我是革命军广州都督府的参议,姓陈。”那人拱手,“求见何成局何老先生。”
何安走到门口。“我父亲不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是何安。”
陈参议打量了何安一眼。何安四十六岁,穿着灰色长衫,腰背挺直,说话不卑不亢。陈参议拱了拱手:“何大少爷。都督府昨天已经成立,胡汉民胡都督让我来请何老先生出任广州商政局长。何家在广东商界德高望重,胡都督说——”
“多谢胡都督美意。”何安打断他,“何家不做官。”
陈参议的笑容僵了一下。“何大少爷,现在是民国了,不是满清的官场——”
“跟哪个朝廷没关系。”何安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光绪三十一年,我爹把何家主事权交给我那天,说过一句话——何家子孙不再为任何朝廷效命。这句话不只是对清廷说的。民国也罢,帝制也罢,何家不站队。”
陈参议还想再说什么,何安抬手制止了他。“不过,联市商团可以从今天起为全广州供应粮食。价格比战前低三成。”
陈参议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叹了口气,拱了拱手:“何家果然是生意人。”
“生意人讲究的是公平。”何安说,“朝廷也好,民国也好,都得让老百姓吃饱饭。”
陈参议走了。何安站在总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何慎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何安旁边,说了一句:“他还会再来的。”
“来就来。”何安说,“反正答案一样。”
广州光复之后的头几天还算平静,但到了第七天,何慎的哨站传回来一条消息:老独眼动了。罗浮山方向有大批人马下山,人数不下三百,正沿着增城方向往广州移动。带队的是老独眼的二当家,外号“铁头”,是个气血境巅峰的高手。老独眼本人还没露面,但哨站从增城线人那里得到的情报是:老独眼会在三天之内亲自带主力出发。
“三百人。”何安放下旗语记录,眉头皱得很紧,“加上烂牙陈的水匪和可能跟着趁火打劫的零散土匪,总数可能超过五百。”
何敏在旁边飞快地拨算盘。“五百土匪如果打进西关,就算只打一天——”他抬起头,“损失至少五万两。”
“你能不能别算了?”何慎忍不住说了一句。
何敏看了他一眼。“不算清楚怎么知道值不值得打?”
“值不值得打都得打。”何康从门外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镇海号上的防水油布衣。他走到桌前,把一张海图摊开。“我在江上想了一夜。老独眼的人从增城过来,必走陆路。从增城到广州,最可能走的是东面的官道。但东面有民军驻在东莞,老独眼不傻,不会硬碰民军。所以他大概率会绕道从北面过来。”
何安低头看着地图。“北面是山区,路不好走,但容易隐藏。你的意思是……”
“打伏击。”何康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里是白云山,这里是瘦狗岭。老独眼的人如果从北面过来,必过瘦狗岭。瘦狗岭山高林密,适合伏击。”
何慎摇了摇头。“我们有三百多个土匪要对付,联市商团能调动的武装人员满打满算只有三百二十人。守城够,主动出击打伏击不够。万一被反包抄,伤亡会很大。”
“不用全部出动。”何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他抬起头看着三个弟弟,“老独眼带人来打西关,是因为他跟爹有旧怨。既然是旧怨,最好的解法不是让兄弟们去拼命。”
“那是什么?”何康问。
何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何慎。“爹昨天说老独眼跟他的旧怨是九龙结下的。九龙的事,你了解多少?”
何慎想了想。“只听说爹当年在九龙带三十八个人杀了三百海盗,老独眼在那次丢了一只眼睛。”
“是爹亲手打瞎的。”何安的声音很沉,“所以老独眼要找的不是联市商团,不是西关的商号,是爹这个人。他有五百土匪不假,但他真正想打的只有一个。”他顿了一下,“反过来也一样——我们要拦住的不是五百个人,是一个人。只要拦住老独眼本人,其余土匪群龙无首,自然会退。”
“谁去拦?”何慎问。
何安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何成局闭关的密室里,十五根丝线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大宗师九阶的气机在石室中如潮水般起伏,每一波起伏都比前一波更加平稳。何成局盘膝坐在中央,双眼闭合,脸上的皱纹似乎比闭关前浅了几分。大宗师九阶到先天境,差的不是气机,是对天地之力的感悟。他在太平山顶的雷暴中已经摸到了那道门槛,但真正跨过去还需要一个契机。契机不能强求。他睁开眼睛,缓缓收功。玉佩上的丝线一一暗下来,从十五根变成了只有六根还在微微发光。其他九根已经彻底暗了。周巧儿的那根暗红色丝线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像一根褪了色的旧绸带。何成局把玉佩贴在掌心,感受了一下——周巧儿的气机还在,但已经很微弱了,像风中残烛。她今年六十九岁,内劲境五阶,修为在同龄人中已算难得,但终究抵不过岁月。何成局将玉佩放回暗格,站起身来。他走出密室的时候,何安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老独眼动了。”何安开门见山,“三天之内到广州。”
何成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去。”
“爹——”
“他是来找我的。”何成局打断了何安,“三十七年前的旧账,该清了。”
何安沉默了一瞬。“我跟你去。”
“你留在西关。”何成局的声音不容反驳,“你是下一代家主。西关需要你坐镇。”
“可是——”
“没有可是。”何成局看着何安。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儿子——不是严厉,是一种托付。“何安,我七十六了。大宗师九阶能活到一百三,还有五十多年。但这五十多年里,何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上。这次如果我出了意外——”
何安的脸白了。
“听我说完。”何成局的语气很稳,“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香港。何静已经在湾仔租好了房子,何敏把账上的黄金都换好了。香港不是何家的根基,但香港是何家的退路。你记住了吗?”
何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会出意外”,想说“大宗师九阶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土匪”,想说他还有很多年。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在菜市口六君子殉难那年见过,在威海卫被困那年也见过。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把后事都安排好了的平静。
“记住了。”何安低下头。
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大步往总堂外走去。
当天下午,余姚姚在后宅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新的桂花树。
这棵桂花树是何植从花房里挑出来的。四年生的丹桂苗,根上包着土团,枝叶还很幼嫩。何植把树苗扛到后院,挖了一个两尺深的坑,在坑底铺了一层河沙。余姚姚站在旁边看,何甘端着水壶等着。何芳和何继祖也跑过来凑热闹,一人拿了一把小铲子,说要帮忙。
“太太,”何植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了,“这个位置好。朝南,冬天有阳光,夏天有西墙挡着,不会被台风刮。”
“你选的,你说了算。”余姚姚说。
何植开始填土。他把挖出来的土和腐熟的鸡粪混合在一起,一铲一铲填回坑里,每填一层都用脚踩实。何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快点快点,我要浇水!”
“不能快。”何植耐心地解释,“土不踩实,树根站不稳。根站不稳,树就长不高。”
余姚姚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她想起何成局说过类似的话——何家不是一棵树,何家是一把种子。但种子落地也要踩实了才能生根。何植填完最后一铲土,用手在树苗根部做了一个圆形的蓄水圈。何甘立刻把水壶里的水浇进去,水渗得很快,泥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何芳蹲在旁边,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遗传了张颜的通感体质,对气味比常人敏感得多。“好香。”她说,“泥巴的香味和桂花的香味混在一起了。”
何继祖拿着小铲子在旁边挖蚯蚓,被何芳嫌弃地推了一把。余姚姚看着几个孩子在树下闹成一团,转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七十二岁的身子骨不饶人,站久了就腰酸。她靠在石桌上,看着那棵新栽的丹桂苗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摇晃枝叶,忽然觉得很踏实。她这辈子种过很多棵树。何安出生那年种了一棵石榴,何平出生那年种了一棵玉兰,何宁出生那年种了一棵杨桃。后来孩子们多了,她记不住每一个人的树了,就由着林落雪统一种。林落雪把何府后花园种成了一片小树林,每一棵树底下都埋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刻着孩子的名字。余姚姚有一次问林落雪,这么多树你分得清哪棵是谁的吗?林落雪说分得清,每一棵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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