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94:陈试种牛痘孤儿院,细心观察盼成功 (第2/2页)
她看着他,没说话,只在他床头多放了一碗温盐水。
天黑前,她回到值守屋——原是柴棚,四面漏风,顶上几片瓦碎了,下雨就得挪床。她先把药具摆到高处木架上,又翻出油布盖好。艾绒点燃,一股辛辣味弥漫开来,驱湿也防虫。她坐下,翻开记档簿,一笔笔写:
-小豆子:发热38.2℃,手臂红肿直径约铜钱大,边缘清晰,无化脓,情绪焦躁,喂淡盐水一次,姜贴足心,现入睡。
-阿满:37.8℃,红肿略小,自述“像被蚂蚁咬”,进食半碗粥。
-石头:37.5℃,无明显不适,夜间需监测。
写完,她揉了揉眼。油灯芯爆了个花,火光晃了一下。她剪了灯芯,重新坐定。外面风渐大,吹得窗纸啪啪响。她想起昨日城外那户抬棺的人家,棺材板松动,露出一角白布,上面用朱砂画了个符,写着“避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石灰粉。她没觉得自己在逆天,只是把一条路踩出来。没人走,路就不会有。
雨是在三更天落下来的。先是滴答几声,接着哗然一片。屋顶漏水,水珠接连砸在床沿,她翻身起来,把床往墙角拖,又用破陶盆接水。药具安然无恙,她松了口气,却见灯焰摇曳欲灭。
她赶紧用身子挡住风缝,又添了点油。火苗重新稳住,映着她眼底一圈青黑。她坐回矮凳,盯着灯看了很久。
“若失败……”念头冒出来,她没拦。
三条命,三个孩子。
她不是大夫施舍药,她是拿活人试新法。古籍有载,民间有传,可谁也没做成体系。她若错了,便是第一个害人的。
她伸手摸向腰间玉简,指尖触到那句残箴:“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
如今她写的不是文章,是命。
可那晚浮现的记忆还在——“特定病原体可激发人体内在防御机制,形成持久免疫。”
她低声复述一遍,像念咒。
然后翻开笔记,在末尾添上一句:
**今夜无恶化,结痂有望。**
五更天,雨停了。
她没睡,靠在墙边眯了片刻,天一亮就起身。脸没洗,茶没喝,直接去了东屋。
三个孩子都在醒着。
小豆子烧退了,正啃干饼;阿满手臂红肿稍退,嚷着要下地走;石头最稳,睁开眼就说:“先生,我胳膊结痂了。”
她过去一看,果然,接种处已干涸,形成薄痂,边缘微微翘起。她轻轻按了按周围皮肤,不烫,不硬,无脓。
“好。”她说。
回到值守屋,她重新记录:**卯时,三人热度全退,红肿消散七成,痂壳初成,无感染迹象。对照组暂缺,但初步反应符合预期。**
她放下笔,终于喝了口冷茶。茶叶沉底,苦味依旧,但她咽得顺畅。
院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街坊探头:“沈先生!城里传开了,说你真在试牛痘!”
“谁说的?”
“书铺门口贴了抄本,是你那份奏疏的副本!有人读,有人骂,也有人说想带娃来试!”
她没应。
消息传出去了,意味着下一步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扛。
她收拾药囊,把剩余浆液装好,又检查银针是否干燥。阳光照进棚屋,落在她靛蓝袍角,银鱼带闪了下光。
她坐在那儿,没动。
外面人声隐约,有信的,有骂的,也有哭的。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新的一页正在掀开,而她仍坐在柴棚里,守着三本记档簿,等明日再查一次房。
天边青灰褪去,晨光铺满院中泥地,几只鸡又开始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