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希望的田野(三) (第1/2页)
6月12日,午後,一辆马车碾过新铺的碎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驶入新丰乡(今俄勒冈州比弗顿市)崇明堡的寨门,最终停在了一栋两层木屋前。
这木屋崭新,还散发着杉木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样式简单,除了比周围的工棚、仓库高大些,并无多少装饰,与江南沈宅的飞檐斗拱、曲径通幽相比,直白得近乎粗野。
闻讯赶来的管事沈忠一路小跑,殷勤地打开车门,脸上堆着见到主心骨的谄媚和讨好。
「七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可还算辛苦?」
车帘掀开,沈士弘弯腰钻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身穿一袭湖蓝色绸衫,杭绸直裰,腰间系着丝绦,悬着一枚羊脂玉佩。
这身装扮在江南是寻常士子的体面,但在这片以灰褐土地、墨绿森林、靛蓝粗布为主色调的初垦地里,却显得异常突兀,甚至有些扎眼,仿佛一幅水墨山水里突然点进了一团过於鲜亮的颜料。
他落地後,先是使劲伸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随即皱眉抱怨道:「这新洲的路可真不是人走的,二十多里地,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挪位了。」
「而且,这一路上放眼望去,除了林子就是草甸,荒凉得紧,连个像样的村落都瞧不见,比咱们崇明的沙洲芦苇荡还不如!」
沈忠接过少爷随手脱下的薄绸披风,赔着笑道:「七少爷说得是。这地方,乍一看是开阔,可看久了,就觉得空得心慌。」
「咱们这崇明堡,名头是老太爷亲自定的,气派!可你瞧瞧,方圆七八里,除了咱们自己敲敲打打、砍树烧荒弄出来的这点动静,真是————连个人声都稀罕。」
「想去新丰镇买包盐、扯几尺布,都得骑马跑上大半个时辰,一路还得提着小心,防着草窠里蹿出个野物,或是踩着什麽蛇虫。」
「怎麽?」沈士弘斜睨了他一眼,「听你这口气,也觉得这新洲是苦寒之地,待不下去,心里头————惦记着回大明了?」
「哎哟,七少爷,你这话可折煞小的了!」沈忠腰弯得更低,连连摆手,「老太爷和四爷派小的来,就是让我尽心尽力服侍你,帮着把咱们沈家这新洲的根扎稳了。」
「小的就算觉得这里千般不好,那也不敢有半点怨言,更别说想着回去了。便是龙潭虎穴,小的也得跟着少爷你闯不是?」
「哈哈————」沈士弘被他这话逗乐了,脸上露出些世家子弟惯有的得意神色,伸手用力拍了拍沈忠厚实的肩膀,「你这张嘴呀,倒是会哄人开心。行,就冲你这番表忠心,本少爷回头写信给老太爷,定给你记上一功,好好夸赞一番!」
「谢七少爷抬爱!」沈忠脸上笑开了花,随即又凑近些,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七少爷这番去会川城(今波特兰市)公干,一去月余,那边可是子午河地区的首府,新华有名的大城,可有什麽新鲜热闹、好玩的事物,说给小的们开开眼?」
「好玩的食物?」沈士弘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不屑与失望,「会川城?首府?呸!在我眼里,那就是个顶着一府名头的破落小镇罢了,有什麽可说的?」
「啊?」沈忠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去年咱们随船队在会川码头登岸时,小的虽只在码头附近转了转,可也瞧见船只往来不断,街面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啥的都有,行人摩肩接踵,热闹得很哪!」
「热闹?」沈士弘嗤笑一声,伸手指了一下眼前简陋的木堡,「比这里是强些,可也就那样了。你道那不到万人的小城里能有什麽?无非是几条还算齐整的街道,几家卖杂货、铁器的铺子,再加几个茶馆、酒肆罢了。」
「没有园林可赏玩雅集,没有棋社牌馆可消磨时光,没有勾栏戏院可听曲看戏,连个像样的诗社文会都找不到!最最离谱的是————」
他凑近沈忠,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嘲弄,「连一家稍微像样的妓馆都没有!你说说,这种地方,对咱们这等人家出来的,有什麽趣味可言?简直————寡淡如水,枯燥透顶!」
「这————」沈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才讪讪道:「许是————许是这新华立国未久,人口稀少,又地处海外蛮荒,少了些我大明江南的繁华底蕴和————风月情趣。」
「着啊!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沈士弘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这新华,拢共才多少人?不过七十万上下,还不及咱们苏州府三成丁口。」
「这人少了,自然就冷清,玩不出花样。我打听过了,他们北边那个什麽中枢所在,叫始兴城的,据说是第一大城,也就五六万人口,怕是连吴兴县城都比不上,更遑论苏州、杭州这等繁华大埠相比了。」
「呵呵,七少爷见多识广,说得在理。」沈忠连连点头附和,一边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役将马车上的箱笼行李和采买的杂货搬进木屋,一边又转回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新华地广人稀,才让咱们轻轻松松就圈下了这麽大一片地,跟白给似的。」
「啧啧,一万多亩地呀!每年租金才一千五百两银子,这要是在江南,别说水田,便是旱地,怕是连一百亩都置办不下来。」
「先不说将来种庄稼,就是眼下这地上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砍下来运到会川城,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哼,你以为咱们占了多大便宜?」沈士弘走进木屋大堂,看着空荡荡、只摆着几张粗糙木桌椅的厅堂,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这些树,不砍掉,地就开不出来,怎麽种粮食?」
「可砍树,新华官府那边是要抽税的,木料价值的一成半。你说说,这像话吗?搁在大明,凭我四叔(沈廷扬)朝廷官员的身份,咱们家田亩的税赋不说全免,也能减免大半,地方官哪个不给我沈氏几分薄面?可在这里————」
他无奈地摊摊手,「一切都得按他们的章程来,钉是钉,铆是铆,半分情面不讲,铜板都要算清楚。」
「七少爷————」沈忠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新华官府在税赋这点上可是铁板一块,规矩立得死死的。听说,若是被查出偷税漏税,罚得极重,搞不好还要抓去服苦役。」
「咱们初来乍到,老太爷和四爷再三叮嘱,一切循规蹈矩,依着新华官府做事,先站稳脚跟要紧,旁的————再从长计议。」
「这我自然晓得。」沈士弘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对了,沈明那小子呢?我来了这半天,怎麽不见他?」
「回七少爷,十五爷在地里呢。」沈忠忙答道,递上一杯刚彻好的茶,茶叶是带来的存货,水是烧开的河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地里?」沈士弘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急着喝,「这第一年的生地,草比人高,树根盘结,有什麽好忙活的?难不成还能在地里刨出金疙瘩来?」
「七少爷,你还别说,」沈忠脸上露出些许兴奋之色,「咱们靠近河岸边的那两百多亩地,开春时不是组织人手,砍了灌木,烧了荒草,简单翻了一遍吗?」
「当时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种了些玉米和土豆。嘿,你猜怎麽着?长势还真不赖。前些日子,新丰乡那个年轻的农官过来巡视,他看了後说,只要接下来水跟得上,照料得仔细些,到了八九月,收成估计差不了,能打下不少粮食呢!」
「啧啧,要是真成了,咱们今年自己吃的粮就能解决大半,能省下好多买粮的银子。
这虽然比不上伐木卖钱来得快,可也是实打实的进项,是紮根的根基呀!」
「哦?有这等事?」沈士弘放下茶杯,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那片地————很肥?」
「老农们说,那片是河滩地,历年洪水带来的淤泥淤积,腐殖质厚,本身就是肥地。
只是荒废久了,杂草灌木长得太疯,把地力都抢了。」
「咱们把表层清理了,种子一下去,底下的肥力就显出来了。若不是第一年清理得不彻底,杂草还在抢肥,收成说不定更好。」
「有点意思。」沈士弘站起身来,方才旅途的疲惫和对此地荒凉的抱怨似乎被这个消息冲淡了一些,「走,看看去。老十五(沈明)都在地里忙活,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不能太懈怠。」
「要是让崇明那边的老太爷知道咱们在这边光知道抱怨、不出力,板子怕是早备好了。再说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这新洲的分支,名义上是家族产业,可说到底,是咱们长房这一支未来的倚仗,也是本少爷我————摆脱家族荫庇,自己挣一份前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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