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八章.英雄 (第2/2页)

她在龙首的边缘站定，风把她的长发和正在变淡的光点一同卷向身后。
　　
　　“我在！”她开口，声音被晨曦托起，落在每一个仰起的耳边。
　　
　　那两个字不算宏亮，却比任何誓言都更笃定。它们落在城墙与街巷间，像一颗被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无声，却不会消散。
　　
　　王宫的门前，国王与国师走了出来。他们站在台阶上，抬头看见正掠过城市上空的巨龙，也听见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回响。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站在龙首上的身影，像是终于在漫长的尾声里，确认了一个他期盼已久的瞬间，如同多年等待的回声终于落地。
　　
　　——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
　　
　　故事并不足够完满，带着注定的缺憾、怅惘与哀伤；它兴许略显冗长、晦涩、复杂、难解，但那些错落的章节，却是他们一同走过的路。
　　
　　有人在前，有人在后，有人走了一段又折返，有人在某个口停下来便不再向前。那些路在脚下一寸一寸地延伸，接住了每一段失重的告别，也收拢着每一句未说出口的承诺。
　　
　　如此简单，如此纯粹，却也......如此浪漫。
　　
　　在那之后，巨龙开始返程。这一路上，阿托莉丝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他们回到那片约定的花海。
　　
　　阿托莉丝从龙背上跃下，步入花海，步入花海。靴子踩过被露水浸透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就这样缓慢地一直往前走，直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从脚下传来。她微微一顿，终于停下脚步。
　　
　　“你选择留下，一路的同行，就是为了这一刻，对吗？”巴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晨光里。
　　
　　“果然，瞒不过你。”阿托莉丝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感受着花草的芬芳。那些细碎的花香在晨曦中被一点点煨热，落在她的肩头和正从她周身剥离，渐渐消散于虚无之间的光点上。
　　
　　“你成就了新神？”
　　
　　“嗯。”阿托莉丝点头，不置可否：“自特雷姆希尔之手篡改过的历史，是错的——但不是全部。新神因信仰而生，因祈愿而存。在这座城度过的十余年，从人们口中喊出的名字，那些敬仰与爱戴……已经足够把我变成另一种东西。有一天，我从睡梦中醒来，听见窗外传来吟游诗人的歌谣，唱的正是那些与我们有关的往事。我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在被人们记住的同时，我也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
　　
　　“不是现神的使徒，不是所谓贤者，而是真正的——新神！”
　　
　　少女说罢，转过身来。巴龙与维拉法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只见她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手臂上、脖颈上、额角边，布满了细密的光隙，那些光隙正在蔓延，像是融冰时水面浮现的裂纹，正沿着她的轮廓一步一步地扩散。
　　
　　察觉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与忧虑，阿托莉丝歪了歪头，莞尔而笑。那笑容和她平日里并无不同，“别担心。这副模样并非副作用的体现，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我所掌握的力量正在生效。而这，也是我能为巴龙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话音落下的刹那，巴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震。其实在不久之前，他就隐隐察觉到了，有一股力量正在他的体内觉醒，如今看来果然是阿托莉丝偷偷埋下的种子。
　　
　　而现在，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终在此刻长成大树。
　　
　　名为「英雄」的加护。
　　
　　它不带任何额外效果，没有属性增幅，没有技能附加。它只是一道烙印，一枚嵌在灵魂深处的印章，宣告着某种无法被剥夺的存在
　　
　　——希望！
　　
　　风忽然变了个方向，带着晨露的凉意扑在脸上。阿托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破碎的已经看不清轮廓，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她哂笑一声，把那只半透明的手抬起晃了晃。
　　
　　“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这具身体根本支撑不住如此庞大的业。”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对自己的变化毫不在意，“你们说，这算不算提前杀青领盒饭了？对了......”
　　
　　“阿托莉丝！”巴龙的嗓音，让故作镇定的少女怔在原地。那副精心维持的轻松表情挂在脸上，像一面将裂未裂的镜子，被这一声呼唤轻轻一敲，碎纹便从眼底蔓延到了嘴角。
　　
　　她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要挤出一句俏皮话，把气氛搅散，把对方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巴龙脸上，落在他紧抿的唇线、落在他眼底那片翻涌却强压着的情绪上时，那些话忽然全都说不出口了。
　　
　　“抱歉。”她低下头。“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她也多想亲眼见证那个结局，无论是对于巴龙的支持，还是对于雷顿曼哈里，这片土地多年来的留恋和伙伴们的牵绊。
　　
　　但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
　　
　　且只能由她来做。
　　
　　所以她并不后悔。
　　
　　“阿托莉丝阁下。”维拉法沉着的声音传来，此刻他也已然显化出了人类的样貌，在巴龙身边站定，目光落在阿托莉丝身上，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吾相信，这不是永别。”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流过圆润的卵石，“吾等终会再相见。”
　　
　　迎着老人看来的视线，阿托莉丝的眼眶一热，咬住了下唇。她的身体仍在破碎，星光从她的腰际开始大片大片地剥离，化作金色的流萤向四周飞去，可她岿然不动地站着，目光落在维拉法慈和的面容上，像落在了一处可以安心托付的港湾。
　　
　　“我们还有约定在。”强撑着破碎的身体，阿托莉丝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只要想的话，就一定会再见面！”
　　
　　但在此之前——
　　
　　阿托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那个男人，露出了最后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遗憾，只有一个少女对她最信任的伙伴，临别前最郑重的托付。她弯起眉眼，整个人在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反而显得无比的安宁与笃定。
　　
　　“巴龙，不要输给他！”
　　
　　少女说完，身体彻底破散，化为漫天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瞬，仿佛还在留恋什么，然后缓缓向着男人聚拢过来。
　　
　　巴龙伸出手，点点微光落在他的掌心，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女的决心，他抬起头迎着风，目光炽热如炬。
　　
　　“嗯，等我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