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月夜 (第2/2页)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雷雨夜——那个人跑到他帐里,说怕打雷。他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怕,后来懂了——不是怕雷,是怕孤单。雷雨夜的孤单比平时厉害十倍,因为每一声雷都在提醒你:你是一个人,你在帐里,外面在下雨,没有人会来。
那林灵怕不怕打雷?他不知道。柳月呢?他也不知道。
但眼前这个人——她怕不怕?
他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看她。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站得很稳,两只脚平踩在地上,重心平均分配在两只脚上。这个站法说明她不紧张,不冷,也不急着走。
“你冷吗?“他最终还是问了。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傻——月夜,夏末秋初,夜风是温的,不冷。但“你冷吗“是一句通行的话,意思是“我在意你“。
“不冷。“她说。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
“月色很好。“
这句话他愣了一下。
“月色很好“——不是“今天月亮很圆“,不是“今天晚上天气好“,是“月色很好“。月色,是月亮的颜色,也是月亮的光,也是月亮给人的那种感觉。
那个冬夜,林灵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他回想了一下——没有。林灵说的是“你在看月亮吗“,不是“月色很好“。南宫燕呢?南宫燕没有和他一起看过月亮。柳月呢?柳月也没有——她看月亮的时候他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月色很好“是这个人说的。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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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
她动了——不是要走,是换了一下重心,从两只脚平均分配变成稍微偏向左脚。这个动作说明她站了有一阵了,右脚有点酸,换一下。
他看见了。
“坐下吧。“他说。
这句话是第三次他跟她说的带有邀请意味的话。第一次是“明日还来吗“,第二次是“来“,第三次是“坐下吧“。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了——不是坐在石凳上(石凳上坐着他),是坐在石凳旁边的台阶上。台阶是进屋的台阶,三级,她坐在最下面一级,背靠着石凳的腿。
这个坐法很巧妙——她坐得比他低一点,不用仰头看他,他也不用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差不多在同一个高度,都望着院子的方向,都望着月亮的方向。
台阶是凉的,但她没有说冷。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上。
安静了很久。
“他们——“她开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们“。
肖琪没有转头。
“是谁?“
这个问题很短,但后面连着很多东西。回答了这个问题,就要回答“他们在哪里““他们为什么走了““他们和你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下。
“不重要了。“他说。
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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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移到院子外面去了——被屋顶挡住了,看不见了。但月光还在,因为天空是亮的,整个天空都是亮的,月亮虽然在屋顶后面,但它的光铺满了天。
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晚上。“
“什么样的晚上?“
“看月亮的晚上。“
她在听。
“那时候有一个人,也跟我一起看月亮。“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她大概能猜到——因为他之前说过“楚河边遇见一个人“,说过“她替我守了三十五天“。这些“她“可能不是同一个“她“,但也可能是。她没有去区分。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走了。“
“走了就不回来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因为“不回来了“和“还没有回来“是不一样的。前者是确定的,后者是不确定的。林灵是哪一种?他不知道。南宫燕是哪一种?他也不知道。柳月呢?她连“还没有回来“都算不上——她是第一句话就没说去哪里。
“不知道。“他说。
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他很意外的事——她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握,不是拍,是碰。食指和中指两个指节,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又飘走了。
这个碰的意思他懂——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我在“。
“他们在你的月亮里。“她说。
这句话他愣了很久。
“他们在你的月亮里。你想他们的时候,就看看月亮。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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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不是没有走——是月亮落了之后,天快亮了,她靠在石凳腿上,闭了眼。他看见她闭了眼,没有叫她。
他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
外裳是粗布的,不厚,但挡风。月夜的风虽然不冷,但后半夜还是有凉意的。外裳搭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惊醒,是感觉到了重量。
但她没有睁眼。
她把外裳拢了一下,拢在肩膀上,然后继续闭着眼。
月光慢慢地暗了——不是月亮暗了,是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白,白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月光挤掉了。
他看见了天快亮的样子——东边的云变成了淡粉色,然后是淡金色,然后是亮的。鸟儿开始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一群,然后到处都是鸟叫声。
她还在闭着眼。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亮。
这是他到了这个村子以来,第一个没有在屋里睡的晚上。
也是第一个有人陪他看了一整夜月亮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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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了之后,她醒了。
醒来的方式很安静——先是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看见搭在肩膀上的外裳,看见外裳下面他坐在石凳上的身影。
她把外裳拿起来,抖了一下——上面沾了草屑和灰尘,抖掉了。然后她站起来,把外裳递给他。
他接了。
两个人之间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件东西的传递——不是盘子,不是布条,是一件衣裳。衣裳是他穿过的,有他的体温留在上面。她搭了一晚上,也有她的体温留在上面。
他把它穿回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今晚还看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系衣裳的带子,系到一半停了一下。
“看。“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到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和每次停下来一样,脚步声停掉半拍。但这一回她没有侧过脸,她直接走了。
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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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石台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的水雾没了,茶杯的豁口朝着他。
他端起茶杯,把凉茶喝完了。
茶凉了之后味道不一样——没有热的时候香,但更真。热茶的味道是泡出来的,凉茶的味道是沉下来的。
他把茶杯放在石台上。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下天——月亮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是亮的,空气是清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他自己想的。
“月亮出来的时候,他们在。月亮走了的时候,你还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在心里存起来了。
和之前存起来的那些话放在一起。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
“我知道你现在在这里,就够了。“
“他们在你的月亮里。“
“月亮出来的时候,他们在。月亮走了的时候,你还在。“
四句话,四个人。不,三个人——最后一句是他自己说的,说的是眼前这个人。
这三个人和这一句话,放在一起,像四块石头,垒成了一个小小的灶。他坐在灶旁边,觉得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