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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

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 (第2/2页)

“爹,这里什么都没有。”何继祖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田,满脸困惑,“连马路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何安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质是砂质壤土,排水好,适合打地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走了半里路,一边走一边在心中丈量。这片地大概有十几英亩,如果全部拿下来,可以建一个包含仓库、货栈、车场在内的大型仓储区。而他的野心不止于此。香港迟早会成为亚洲最大的港口,这是明摆着的事。维多利亚港是天然深水良港,英国人已经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随着中国的开放,香港的转口贸易只会越来越大。贸易越大,仓储的需求就越大。谁先拿到地,谁就拿到了未来。
  
  “你爷爷说过一句话。”何安对何继祖说,“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但种子要有地方种才能生根。这片地就是何家在九龙的第一块田。”
  
  何继祖看着这片荒地,努力想象它变成仓库的样子。他在广州见过联市商团的仓库——青砖灰瓦的大房子,门口停着马车,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但这里只有稻田和水牛,还有远处几棵歪脖子树。他实在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何安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先记住这里。十年之后你再来看。”
  
  何敏在财务部的桌上摊开了巨臂集团第一季度的预算表。这张表他画了整整两天,每一个部门的预算都列得清清楚楚——航运部的船队维护和燃油开支,贸易部的采购预付款和差旅费,地产部的土地购置款和仓储建设费,医馆的药材采购和设备添置费,财务部自身的簿记文具和人员薪酬。每一项预算旁边都标注了资金来源——航运和贸易的收入预测,自持现金的分配比例,以及预备从银行申请的商业贷款额度。秦舒云坐在旁边的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审。她看了三遍,拿起红笔改了两个数字。
  
  “地产部的土地购置款估低了。”秦舒云把预算表递回给何敏,“何安看中的深水埗那块地,如果按英亩算,每亩地价至少比你估的多三成。香港的地价跟广州不一样,广州的地价看的是离码头多远,香港的地价看的是离规划中的马路多远。你按广州的算法算香港的地,算不准。”
  
  何敏低头看着秦舒云改过的数字,没有辩解。他知道秦舒云说得对。他在广州做了多年账房,对广州的物价了如指掌,但香港是另一个世界。他的预算表里至少有五六处估算都是用广州经验套香港实际,秦舒云一一给他纠正了。“明天我去地政署拿一份最新的地价公告。”何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秦舒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维多利亚港上的轮船灯光在远处闪烁。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何慎写信来了没有?”
  
  何敏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广州的邮戳,寄出日期是五天前。何慎的字写得像他的人一样——潦草但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他说广州暂时平静。老独眼那边还没有新动向。爹从白云山回来了。”
  
  秦舒云接过信,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何慎的信很简短,没有写什么细节,只是在结尾处写了一句——“娘,靴子很合脚。”秦舒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在算盘旁边。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审何敏改过的预算表。
  
  何甘坐在一楼门槛上,正在捏一个新的面人。来香港之后她已经捏了六个面人——三头六臂的何成局捏了两个,一个给了何芳,一个放在自己床头;周巧儿捏了一个,手里拿着锅铲;何慎捏了一个,脚上穿着秦舒云纳的新靴子;何康捏了一个,站在船头上,旁边站着一个背枪的小人,那是方月娘;何继祖捏了一个,在练拳,姿势是何岳教的洪拳起手式。现在她正在捏第七个。何芳坐在旁边,闭着眼睛闻面团的气味。何甘今天用的面团里加了一点桂花蜜,是林落雪给的——林落雪把那棵从广州带来的桂花苗种在了天台的花盆里,苗还小,没开花,但她从花房里带了一小罐陈桂花,分了一半给何甘,说捏面人的时候加一点,闻着像广州的家。
  
  “这个捏的是谁?”何芳问。
  
  “奶奶。”何甘低着头,手指很小心地捏着面人的脸。
  
  何芳睁开眼睛。何甘捏的面人是一个老太太,头发是白的,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脚上是一双布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那是余姚姚那天在院子里种桂花树时用的。何甘把面人的五官一点一点捏出来,眼睛小小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然后她从针线包里掏出沈小荷给的那把小剪刀,在面人的褙子上刻出细细的针脚纹路。
  
  何芳看着那个面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领子里掏出自己那个安神香包,凑到何甘鼻子底下。“你闻闻。今天的香包换新药了。”
  
  何甘闻了一下。“加了什么?”
  
  “合欢皮。”何芳说,“何慧姐说合欢皮能解忧。我跟何忆姐要的。”
  
  何甘把香包塞回衣领里,低下头继续捏面人。她把那把微型小铲子粘在面人手里,然后端端正正地把面人放在门槛正中央,对着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这样奶奶就能看到海了。”她说。
  
  开业之后,巨臂集团的第一次全员聚餐是在三楼天台上举行的。周巧儿和彭幼楚联手做了一桌子菜。周巧儿负责主菜,彭幼楚负责药膳和汤品。周巧儿用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花蟹做了一大盆姜葱炒蟹,蟹壳炸得金黄酥脆,姜葱的香味顺着天台飘到隔壁楼上,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她还做了豉汁蒸排骨、清炒菜心、白切鸡——鸡是湾仔市场买的本地三黄鸡,皮爽肉滑,蘸着姜葱油吃。彭幼楚炖了一锅花旗参竹丝鸡汤,汤色清亮,参味浓郁,另外还做了当归红枣炖乌鸡,专门给各房上了年纪的姨娘们补气血。
  
  没有大圆桌。天台地方小,摆不了大桌。何敏把财务部的两张书桌搬上来拼在一起,何康从码头上借了一条长木板架在砖头上,何慧和何忆把医馆的候诊长凳抬上来当椅子。几十口人挤在天台上,碗筷叮叮当当,何甘和何继祖因为抢一只蟹钳差点打起来。何继祖仗着练过洪拳,手速比何甘快,把蟹钳抢到手,得意洋洋地举在空中。何甘鼓着腮帮子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从背后掏出一个面人——捏的是何继祖,姿势是洪拳起手式,但脸上被何甘用牙签刻了一个猪鼻子。何继祖看见那个面人,脸色变了,放下蟹钳就要去抢面人。何甘趁机把蟹钳从他碗里夹走,转身就跑。两人在楼顶追了好几圈,最后何甘被何继祖堵在墙角,她一口把蟹钳里的肉吸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来不及了!”
  
  何继祖气得直跺脚,但拿她没办法。旁边何念祖和何念月笑得前仰后合。梁铁心还不太懂他们在闹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笑。何继祖悻悻回到座位上,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两只蟹钳——一只是何念祖夹给他的,另一只是何甘跑回来偷偷放的。
  
  何成局不在香港。他还在广州。何安在聚餐上说了几句简短的话。他说何家到香港不是逃难,是开新局;巨臂集团不是何安一个人的公司,是何家所有人的公司——会打拳的、会算账的、会开船的、会看病的、会泡茶的、会熬汤的,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何清泡的凤凰单丛,旁边的何继祖还在跟何甘斗嘴,何念祖在桌子底下偷偷喂鱼丸给何芳养的流浪猫,何忆和何慧隔着半张桌子争论当归应该配黄芪还是配党参。何安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忽然笑了一下。他没说完的话就不说了。他坐下来,把杯中的单丛喝完。
  
  何静在聚餐快结束时站起来宣布了一件事。“怡和洋行的麦克唐纳先生答应帮巨臂集团牵线,跟日本三井洋行做一笔钢材生意。”
  
  何康放下筷子。“日本钢材?”
  
  “对。三井洋行的神户钢厂有一批建筑用钢材,质量比佛山铁厂的好,价格还便宜半成。”何静顿了顿,“如果拿下这批钢材,地产部的仓库建设成本可以降一成。”
  
  何安想了想。“日本人——信得过吗?”
  
  “信得过。”何康意外地先开口了。桌上的人都看向他。何康的脸色很平静。“甲午年的仗打完这么多年了。日本的钢铁工业确实比我们强。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如果他们价格低、货好,就买。如果不合适,就不买。”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何康说的是对的。甲午年的账不该算在生意上,但那个年代的经历刻在骨头里,不是算不算的问题。他想起何慎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的样子,浑身是伤,瘦得像一根柴。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谈。但合同条款要写明,延期交货的罚金必须是正常违约金的两倍。如果日本人连这个条件都接受,就说明他们有诚意。”
  
  何静点头记下。
  
  何敏在旁边飞快地翻开了账本。“三井洋行那边报价多少?”
  
  “钢材到港价每吨——”何静报了个数字。
  
  何敏的笔在纸上划了几下。“如果在三井的钢材价格上降半成,仓储建设总成本可以控制在预算的百分之九十二以内。省下来的钱正好用来支付九龙湾填海码头的申请费和第一年地租。”他抬起头,“如果两个项目同时推进,现金流刚好够。”
  
  秦舒云在桌子另一头听着,没有插话。她看着何敏在灯下算账的侧脸,那张脸还很年轻,但专注的时候眉头微皱的纹路跟他爹一模一样。
  
  何甘端着一碗汤从天台门口走进来。她端着汤走到何敏旁边,把碗放在他面前。“六哥,喝汤。”
  
  何敏低头看着那碗汤。黑乎乎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闻起来有股说不清是药还是菜的味道。“这是什么?”
  
  “巨臂集团开张汤。”何甘骄傲地说。何敏端起碗犹豫了一下,放在嘴边抿了一口。味道居然还行——有排骨的鲜,有当归的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桂圆香。他抬头看着何甘,何甘正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比上次的双皮奶好。”何敏说。
  
  何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
  
  “真的。”
  
  何甘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娘!六哥说我煲的汤比双皮奶好!”彭幼楚在灶台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他说的是比双皮奶好,没说好喝。”何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假装没听见。
  
  何敏看着何甘跑远的背影,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了。然后他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笔:第一锅开张汤,成本不计,效果——还行。他想了想,把“还行”涂掉,改成了“好”。
  
  何康和方月娘是第二天一早离开香港回广州的。镇海号要继续跑珠江航线,何慎还在广州守城,何成局也在广州处理未完的事务。何康站在船头,看着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渐渐后退。方月娘站在他身边。她这次回去还要跟方少游商量潮州修船厂派师傅来香港支援的事。何康昨晚跟她说,巨臂集团要建自己的船队,光靠镇海号一条船不够,至少要再添三条近海快船。方月娘说他爹那边正好有一批旧船等着翻新,如果巨臂集团出材料费,潮州修船厂出人工,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到了广州给我发电报。”何安站在栈桥上对何康喊。
  
  何康举起手挥了一下。镇海号的汽笛响了,船身缓缓离开栈桥,驶入维多利亚港的主航道。何康站在舵轮前,忽然想起他爹的一句话——“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货舱——这一次舱里装的不再是何家的老幼妇孺,而是巨臂集团的第一批贸易货物。两千包暹罗米,五百匹棉布,两百箱药材。这是何静跟怡和洋行签下的第一笔大单,目的地是汕头和厦门。
  
  方月娘从货舱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货单。“货都点齐了。”
  
  何康点了点头。“走吧。”
  
  何成局站在广州北门城楼上。他刚从白云山回来。在山上等了三天,老独眼没有现身。那群从罗浮山下来的土匪在山脚下扎了两天营,第三天忽然拔营往西走了。何慎的暗哨跟踪了二十里,确认土匪是往肇庆方向去了。老独眼为什么临时改变路线,没人知道。何成局没有放松警惕。他让何慎把北门外的暗哨又加了两处,然后自己回到城里。
  
  此刻他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珠江。江面上一艘镇海号正从远处驶来,何康回来了。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层,但针脚还是牢牢地咬着鞋面,没有一丝松线。他想起何平把布鞋交给他时说的话——她怕走了以后没人给你纳鞋底。
  
  何成局抬起头,望着镇海号越来越近的船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何植挑的凤凰木种子,他在白云山上种了一枝,还剩两枝。他走下城楼,回到何府后宅的院子里。何府的后宅已经空了大半,十五房小妾都去了香港,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声和鸟叫。何成局走到院子角落,在那棵何慎小时候爬过的凤凰木旁边,用匕首挖了一个小坑,把第二枝种子埋进去。他盖上土,浇了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爷。”
  
  何成局回头。陈玉成站在院门口。六十岁的陈玉成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站姿还是水师都司的标准姿势。他身后跟着丁海和马三。“镇海号进港了。何康说香港那边一切顺利。”
  
  何成局点了点头。
  
  “老独眼的事——”陈玉成顿了一下,“何慎跟我商量过。如果你要去会老独眼,我们三个跟你一起去。”
  
  何成局看着陈玉成。这个当年在威海卫带着四艘快船从日本人炮口下突围出来的老水兵,今年六十了。他脸上的刀疤还是那么深,但眼神比年轻时沉稳得多。
  
  “不用。”何成局说,“我跟老独眼的账,只能我一个人去算。你们帮我守好广州。”
  
  陈玉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劝。他跟何成局搭档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何成局走到凤凰木下,抬头看着那棵老树。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枝叶繁茂,但在秋风中已经有些叶子开始发黄。他在这棵树下坐了无数次,有时候是跟余姚姚一起坐着说话,有时候是一个人坐着想事情。他低头看着地上新挖的那个小土坑——凤凰木的种子安静地躺在泥土下面,看不见但已经在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余姚姚。他仿佛看到余姚姚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浇水的木瓢。她还是十六岁嫁进何家时的模样,头发乌黑如缎,站在月光下笑着问他:老爷,那边肯定也有花要种。我先收拾院子。
  
  何成局闭上眼睛,在树下站了很久。陈玉成带着丁海和马三悄悄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完他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何安收。然后他走出书房,把信交给陈玉成。
  
  “如果我有意外,把这封信寄给何安。”
  
  陈玉成接过信。信封没有封口。他看着何成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信收进了怀里。
  
  何成局转身走向后院。他要闭关。大宗师九阶已经稳固,但与先天境之间的那道门槛还没有跨过去。他在太平山顶的雷暴中摸到了那道门槛的边缘,但真正要跨过去,需要的不只是气机,是心境。余姚姚走之后,他的心境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悲伤是一刀捅进去的剧痛,剧痛会过去。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江底的石,不流动但一直在那里。他要把那块石头搬开,或者带着它一起跨过那道门槛。
  
  他走进闭关的石室,关上门。石室里很暗,只有墙上一盏长明灯发出幽幽的黄光。他从暗格中取出玉佩。十五根丝线中,有几根已经彻底黯淡了——周巧儿的暗红、赵麦穗的淡红,都只剩极微弱的光泽,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唐晚晴的金色还在亮着,但亮度也在缓慢衰减。何成局将玉佩握在掌心,盘膝坐下。他闭上眼睛,气机缓缓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何安正在香港湾仔的旧楼里跟何敏讨论第二天的行程。他要跟何静一起去地政署递交九龙湾填海码头的正式申请。何敏已经把申请文件一式三份准备好了,每一份都按照港英政府的格式要求誊写,连附件的顺序都排列得无可挑剔。何安翻着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轮船的灯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屑,远处的九龙半岛灯火稀疏。他想起何康说的那句话——“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
  
  他们撒下来了,正在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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