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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

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 (第1/2页)

天还没亮透,何安已经站在联市商团总堂门口。
  
  总堂设在西关一座三进大宅里,原是道光年间一个盐商的私宅,咸丰年间盐商坏了事,宅子充公,后来被何成局以联市商团的名义盘下来。门前两棵银杏树是移栽的,二十年了,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
  
  何安昨夜一宿没睡。从书房出来后,他连夜派人去码头等郭海蛟,又让何慎发旗语给佛山的梁铁海,自己亲自跑了趟潮州会馆。方世宏不在会馆,在修船厂。他又赶到江边的修船厂,在船坞里找到正蹲着检查龙骨的方世宏。
  
  “老东西,”方世宏听他说完,从船坞里爬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终于来了。”
  
  “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方世宏瘸着腿走到木箱边坐下,那条腿是西樵山血战留下的,当年他替何成局挡了一刀,刀口从大腿斜拉到膝盖,好了之后右腿就短了一截,“武昌那边闹起来是迟早的事。新军里那些革命党,我跑船的时候见过几个,都是不怕死的。”
  
  何安把何成局的意思说了。方世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说得对。何家不站队。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谁当皇帝都得交税。但守西关——”他抬头看着何安,“你爹有把握?”
  
  “有。”
  
  “那就干。”方世宏站起来,“明早我去。带上少游,让他学学。”
  
  何安又连夜去佛山。梁铁海的冶铁坊在佛山镇外,远远就听见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昼夜不息。八十四岁的梁铁海正在炉前督造一批新枪管,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比年轻人还结实。他听何安说完,只问了一句:“你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梁铁海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扔。“走。”他抓起一件褂子披上,“何成局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他开口了,就是天大的事。”
  
  何安回到府里已是后半夜。他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赶到总堂等着。
  
  银杏叶落了一地。昨夜的风不小。
  
  何安在台阶上站着,想起光绪二十一年的事。那年他二十八岁,刚从西樵山血战回来不久,接手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的总调度。方世宏问他,你爹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你怕不怕?他说怕。方世宏说怕就对了,你爹当年接手春香楼的时候也是十九岁,余三娘他也怕。
  
  他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何成局十六岁那年,春香楼的老当家被人害死,三个伙计追杀凶手三百里,从广州一路追到梧州。回来之后,春香楼余三娘接管。
  
  “何安。”
  
  他回头。何静从香港赶回来了。
  
  二十岁的何静穿着一身洋装,手里提着公文包,风尘仆仆。她昨天收到何敏加急电报,连夜搭怡和洋行的快船过海,今早刚到。
  
  “你回来得正好。”何安说,“英国人那边什么态度?”
  
  “待价而沽。”何静言简意赅,“英国领事馆已经派了三艘军舰停在珠江口,但不进内河。怡和洋行停止一切交易,但他们的买办私下跟我说,只要局势明朗,随时可以恢复。英国人只关心两件事:一是租界安全,二是生意能不能做。”
  
  “租界离西关多远?”
  
  “不到三里。”
  
  何安点了点头。这个距离很微妙。如果西关乱起来,租界必然受影响。英国人不会坐视不管。这对何家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陆陆续续,人都来了。
  
  方世宏乘潮州快船赶到,下船的时候瘸腿踩在跳板上,吱呀作响。方少游搀着他,何平跟在后面。何平怀里抱着两岁的梁铁心——何宁和梁敬堂在佛山赶不过来,托她把孩子带过来,说是让外公看看。
  
  梁铁海是坐火车来的。广三铁路通车没多久,从佛山到广州比坐船快了一个时辰。他带了两个徒弟,一人扛着一个木箱。进了总堂,把木箱往地上一放,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步枪,枪管还带着机油。
  
  “冶铁坊改产枪管,第一批二十杆。”梁铁海说,“先拿来给你看看。”
  
  何安拿起一杆,拉了拉枪栓。手感顺滑。他放下枪,对梁铁海拱了拱手。
  
  郭海蛟最后一个到。他是从码头一路跑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还在喘。七十岁的码头船会会长,气血境三阶的修为,跑起步来还像个小伙子。“昨晚卸货卸到后半夜,刚躺下就听说你来了。”他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气喝了,“出什么事了?”
  
  “武昌反了。”何安说。
  
  郭海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杯,在椅子上坐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何静昨晚从香港收到的消息。”
  
  郭海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跑码头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革命党、保皇党、帮会、洋人、官府,广州码头上每天都有各种消息在流传。他早就闻到了风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广州新军怎么样?”他问。
  
  “有异动。”何慎从门外走进来。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站得笔直。“今早加了四处暗哨,都在北门附近。新军第一标昨夜有人员异动,营房里灯火通明,天不亮就有传令兵进出。”
  
  方世宏皱眉:“他们要动手?”
  
  “还没。但快了。”
  
  何成局最后一个进门。
  
  他没有从正门走,是从侧门进来的。七十六岁的何成局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长衫,没带兵器,走路不带风声。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气机——不是威压,是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就像在海上漂了几天的人忽然看见陆地。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对众人拱了拱手:“劳烦各位了。”
  
  方世宏坐在他右手边,梁铁海坐在左手边。这是四十年的老位置,从光绪初年联市商团创立时就没变过。方世宏是跑船的,梁铁海是打铁的,郭海蛟是管码头的,何成局居中调度。四个人撑起了广州商贸的半壁江山。
  
  “先说局势。”何成局看向何静。
  
  何静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她站起来,声音清晰:“武昌起义的具体时间是十月十日夜。起义军一夜之间占领武昌,湖广总督瑞澂逃上军舰。消息传到北京,朝廷急调北洋军南下镇压。但北洋军是袁世凯的兵,袁世凯现在在彰德赋闲,朝廷请不动他。”
  
  “袁世凯什么态度?”梁铁海问。
  
  “待价而沽。”何静用了跟英国人一样的词,“他不出山,北洋军就不会真打。革命党有时间做大。”
  
  方世宏哼了一声:“袁世凯这个人,当年在小站练兵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何静继续说:“目前全国已经有五个省响应起义。湖南、陕西、江西、山西、云南。广东还没动,但只是时间问题。两广总督张鸣岐已经下令戒严,但命令出不了总督府。新军不听他的,民军已经在惠州集结。另外,土匪也在趁火打劫。增城、从化一带已经有匪患,昨天有商队在增城被劫,死了三个人。”
  
  何成局问:“哪家的商队?”
  
  “不是联市的。”何静说,“是潮州帮的。”
  
  方世宏脸色一沉。潮州帮是他的老关系,虽然不属联市商团,但多年来一直有合作。
  
  何静汇报完毕,坐下。
  
  何敏接着站起来。他在桌上铺开账册,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联市商团现有兵力:武装商船队六艘,镇海号旗舰一艘,船员和水手共计一百二十人。岸上武装巡逻队两百人,分驻西关七个哨岗。武器:步枪一千二百杆,弹药三万发,火炮六门,炮弹两百枚。粮食:库存大米三千石,面粉五百袋,可支三个月。银两:库存白银八万两,黄金三千两。另有商号应收账款约五万两,如局势恶化,回收困难。”
  
  他合上账册:“如果只守西关,现有物资够用。如果要扩大防守范围,粮弹都不够。”
  
  何成局问:“囤粮需要多久?”
  
  “两天。如果从现在开始收购,两天之内能把西关的粮仓填满。但——”何敏顿了一下,“粮价会涨。一旦市面上知道我们在大量收粮,粮价可能翻倍。八万两白银行动资金,要留出两万两应对突发,能用的只有六万两。”
  
  方世宏插话:“潮州修船厂可以调五千两。少游,你回去就办。”
  
  方少游应了一声。
  
  梁铁海也说:“佛山冶铁坊能拿八千两。另外,枪管我可以加班加点打,一个月能再出一百杆。”
  
  郭海蛟想了想:“码头会能凑三千两。另外,码头上的苦力可以编成民兵,虽然不是练家子,但熟悉地形,巡个哨站、搬个物资不成问题。”
  
  何敏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加在一起,能用的银子大概七万六千两。买粮够填满仓库,但——”他抬头看向何成局,“如果有人跟咱们抢粮,价格战打不了太久。”
  
  “不会有人抢。”何成局说,“广州的大粮商只有两家,陈家和黄家。黄家的老板黄世昌是我在汉八旗时的旧部,陈家的大儿子陈汉文是宝芝林的弟子,何岳的师兄。这两家不会跟联市作对。”
  
  何敏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何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广州城防图前。这是何慎手绘的,标注了广州城方圆五十里内所有交通要道、制高点、水源、渡口。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三十七处哨站的位置,每一处都编了号。
  
  “我来说守备方案。”何安指着图上的西关片区,“西关地处广州城西,北靠珠江支流,南临白鹅潭,东接老城,西边是田野和村庄。我们的地盘从西关码头算起,到西关大街,再往西到荔枝湾,大约三平方公里。里面有商号三百余家,居民近两万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守住西关,核心是控住三个点。一是西关码头,这是水路咽喉。二是我现在站的这座总堂,这是指挥中枢。三是西关大街西口,这是陆路通道。三个点守住,西关就是铁桶。”
  
  方世宏问:“人手够吗?”
  
  “够。”何慎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跟何安并肩而立。“三十七处哨站,每处配三到四人。白天用旗语联络,晚上用灯。旗语编码我和何敏已经重新设计过,一套四色旗,一套三色灯,可以传讯七十二种信息。从最远的哨站传到总堂,不超过两刻钟。”
  
  方少游问了一句:“比电报快吗?”
  
  何慎摇了摇头:“电报更快,但电报局不在我们手里。一旦打起来,电报线肯定先被切断。旗语不需要电线,只要人在哨站上,消息就断不了。”
  
  梁铁海看着地图上的哨站分布,忽然问:“北门那边呢?”
  
  何安和何慎对视一眼。
  
  “北门不守。”何安说。
  
  “不守?”
  
  “北门外面是新军营地。新军如果哗变,第一个目标就是北门。北门离总督府最近,打下北门就能直扑总督衙门。我们守北门没有任何意义——新军要的是改朝换代,不是西关的商铺。”
  
  方世宏摸着下巴:“但如果新军打完总督府,回头来打西关呢?”
  
  “那就不一样了。”何成局开口了。他看着地图,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新军打完总督府,就是革命军。革命军要的是民心,不是烧杀抢掠。只要西关不乱,他们就没理由动西关。但土匪不一样。土匪要的是钱粮女人,他们不在乎民心。”
  
  他抬起头:“所以何家的方针只有一个——防土匪,不防革命军。”
  
  梁铁海问:“新军哗变之后,谁管广州?”
  
  “革命党。”何成局说,“他们赢了就是革命党,输了就是乱党。但不管叫什么,他们都需要商贸维持广州的运转。到时候何静去跟他们谈:西关中立,不参与政治,但给广州城供应粮食。价格可以低,但必须保证西关安全。”
  
  何静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郭海蛟忽然说:“土匪还没打进来,但增城那边的商队已经被劫了。昨天死的三个潮州帮弟兄,有一个是我码头上的伙计。”
  
  方世宏脸色铁青。死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他潮州同乡的儿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刚跟船跑了三趟就出了事。
  
  “土匪的事,我来处理。”何康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站起来。他是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的镇海号船长,二十一岁,气血境一阶。何家第三代的男孩子里,他是唯一一个已经上过战场的人——甲午那年他十七岁,随方世宏出海跑运输线,在东海跟日本巡洋舰周旋了三天三夜。
  
  “增城的土匪是哪一股?”他问。
  
  郭海蛟说:“增城那边有两股土匪。一股是老独眼的人,占着罗浮山;另一股是水匪,在增江上活动。劫商队的是水匪,头子叫烂牙陈,手下大概四五十人,有三条快船。”
  
  何康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地图前,找到增江的位置,用手指沿着河道划了一下:“增江通东江,东江通珠江。烂牙陈的快船如果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能到珠江口。”
  
  方世宏皱眉:“你要出海拦截?”
  
  “不。”何康摇头,“在水上拦快船,等于在大街上抓小偷——他能跑的道太多了。要打,就端他的老巢。”他指着增江上游一个位置,“这里,正果镇附近。烂牙陈的船平时躲在这里的河汊子里,岸上有他们的窝。”
  
  何安看向何成局。何成局微微点头。
  
  “要多少人?”何安问。
  
  “镇海号去不了增江,水太浅。”何康想了想,“给我三条小船,二十个人。再加何岳。”
  
  何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十八岁的少年,宝芝林的正式弟子,气血境三阶。他的境界在同龄人中算是顶尖的,但还没真正打过仗。
  
  “何岳?”何安有些犹豫。
  
  “我去。”何岳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师父说过,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人。增城的商队需要有人保护。”
  
  方世宏看了何岳一眼。宝芝林的弟子,黄飞鸿的徒弟。他点了点头:“是个好后生。”
  
  何成局拍板:“三天后出发。这三天,何康你负责挑人和船只。何岳你回宝芝林跟你师父说一声。另外,让陈玉成派两个熟悉水性的老水兵跟着,他手下有人。”
  
  何康和何岳领命。
  
  郭海蛟又说了一句:“烂牙陈不是最麻烦的。老独眼才是。老独眼在罗浮山盘踞了十几年,手下有两三百人,火器也不少。如果广州乱起来,他很可能带人下山抢省城。”
  
  “老独眼不敢进西关。”何成局说,“他当年在九龙跟我碰过一次,知道联市商团的底细。”
  
  方世宏笑了:“那次他丢了一只眼睛?”
  
  “不是。”何成局的嘴角微微一动,“他那只眼睛是被炮弹崩的。我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只眼了。我们交了手,他跑了。走之前放话说这辈子不进广州城。”
  
  “这种人说话能信?”梁铁海皱眉。
  
  “不能全信。”何成局说,“但也不能不信。老独眼是土匪,不是疯子。他知道打西关的代价。除非广州城彻底没人管了,否则他不会冒这个险。”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把细节一一敲定。
  
  正午,会议告一段落。周巧儿带着厨房的人送来午饭,就在总堂的偏厅摆了两桌。方世宏看着满桌菜,说了一句:“上次咱哥四个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甲午年。”梁铁海说,“光绪二十年,你从威海卫回来,我给你接风。”
  
  郭海蛟笑了:“那天你喝醉了,抱着桅杆不肯松手,说那是你媳妇。”
  
  方世宏也笑了。他端起酒杯,对着何成局:“老何,喝一杯。”
  
  何成局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马上喝。
  
  方世宏看着何成局,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那些小妾的修为,还能撑你多久?”
  
  这是只有老兄弟才知道的秘密。何成局的《缠绵决》需要不断吸收道侣的阴元来维持阳火。如今十五房小妾皆过六十,修为最高的沈小荷与秦舒云也不过是内劲境六阶,提供的气机越来越稀薄。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方世宏也没再追问。他知道何成局的脾气——这个老东西从来不跟人诉苦。当年在西樵山被仇家围困,身中三刀还在指挥布阵,血把马鞍都浸透了,愣是一声没吭。
  
  梁铁海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不要我给你打一副新的护心镜?上次那副用了二十年了吧?”
  
  “不用。”何成局说,“还能用。”
  
  “你那副护心镜上的铜钉都快锈穿了。”梁铁海不依不饶,“我给你打一副新的,用最好的钢,夹三层。”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你这老东西,是不是又想让我欠你人情?”
  
  “你欠我的还少?”梁铁海哼了一声,“当年你办广州制造局,没铁料,是我把佛山半个冶铁坊的存货给你运过去的。你到现在连利息都没还。”
  
  “还了。”何成局说,“你儿子娶我女儿,还不够?”
  
  梁铁海噎了一下。
  
  何宁嫁给梁敬堂的事,确实是何成局主动提的亲。当时梁铁海还犹豫,说何宁是嫡女,他儿子配不上。何成局只说了一句话:“你当年运铁料的时候没犹豫,我嫁女儿也不犹豫。”
  
  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方世宏在旁边笑出了声。他的笑声还没落,方少游端着酒杯走过来,对何成局鞠了一躬:“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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