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 (第2/2页)
何成局等她走后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八月初六的北京没有月亮,夜空被厚云压得严严实实,远处前门大街的方向还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煤气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在菜市口捏碎的指甲伤痕还在,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三道暗红色的细线,横贯掌纹。他把右手缓缓握紧又松开,感受着大宗师六阶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与此同时,广州何府。
林函在后花园池塘边坐着,手里缝着一件何安邦的短打。何安邦今年十岁,个头长得快,去年的衣裳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林函缝扣子的时候针忽然从手里滑落掉进池塘里,叮的一声极细微的响声被水吞没了。
她捂住胸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何安邦正蹲在池塘对面帮何植扶花盆,看见母亲捂着胸口脸色发白,赶紧跑过来扶住她。何植也放下花盆跑过来蹲在旁边。何韵和何跃的琴声舞步同时停了下来,何清端着茶盘走到游廊半路忽然站住了——茶盘上的茶杯抖了一下。
“我没事。”林函对何安邦摇了摇头,声音依然轻柔,但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转头看向北方——那是父亲所在的方向。从广州往北几千里外的北京菜市口,她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忽然像针一样扎进了她胸口。当年在春香楼后巷,那个无名老道士对她说——“血参养脉,胎里带香。姑娘若生个女儿,十九年后会有一场大机缘。”何平十九岁那年柳如烟弹破阵乐,何平丹田里的真气跟着共振,进步量顶自己苦练三年。老道士没有说她的血脉只对女儿有感应,老道士只说“胎里带香”——这血脉共鸣的根子不在何平身上,在她自己身上。她的血脉连着何成局的修为,因为阴阳缠绵决的根基是用她体内那股被血参浸润了十二年的特殊血气打下的。
何成局突破了。不是因为修炼,是因为别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那股从北方传来的气息不是温和平静的突破,而是一种被极其剧烈的痛苦从骨髓深处硬生生逼出来的突破。血光,从骨髓里往外渗的血光。她闭上眼睛,两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手里那件何安邦的短打上,濡开两团小小的水渍。何安邦和何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何清从游廊上跑下来把茶盘放在石凳上,两只小手握住了林函的手指。何韵和何跃也跑了过来,连何芳都被何甘拉着从香房里跌跌撞撞跑来了——五岁的何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闻到林姨娘身上的气息忽然变苦了。
四岁的何甘踮起脚尖,用她沾着米糕渣的小手去擦林函脸上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林姨娘不哭,甘儿给你捏兔子。
何成局在八月初九离开北京。临行前他把苏筱留在京城,交代她一件事——“恭亲王那边恐怕要出事。你留在京城一个月,能打听到多少消息就打听到多少。如果风声不对,立刻南归,不要多留一刻。”苏筱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何成局没有回广州,而是绕道天津,在塘沽码头登上了一条事先约好的联市商船。八月二十他回到广州,下船第一件事不是回府换衣裳,而是让龚文把最近半个月的所有电报全部送到书房。电报有三摞——第一摞是秦舒云按日期整理好的联市商团战时运转简报,第二摞是方世宏从潮州发来的台湾抗日最新战况,第三摞是陈玉成从威海卫脱险后重建广东水师快船队的进度报告。
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三摞电报全部看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花园里,十二岁的何慎正爬到凤凰木最高处朝树下的何慧和何忆做鬼脸。何慧仰着头喊“你下来”,何忆默默捡了一颗小石子捏在手指间眯起一只眼瞄准——她没学唐门暗器的杀人手法,但渡穴金针打石子还是有余的。何慎知道何忆的准头,哧溜一声滑下树了。何岳在柳树下教何安邦新的一招洪拳,何安邦学得很认真但脚步还是有点乱,何岳板着脸说“再来一次”,语气跟他师父黄飞鸿一模一样。何植端着一盆新嫁接的兰花从花房里出来,何辩抱着一摞英文书从苏筱的书房里出来——苏筱虽然人在京城,但她给何辩留了一个月的功课。何韵和何跃一个弹琴一个跳舞,何清在端茶,何芳在闻香,何甘搬着她的小板凳跟何继祖一人端一只小碗正在吃何慧刚熬好的枇杷膏。什么都没有变。菜市口的血,六君子的头,刚毅扔下的令箭,那个站在扁担上叫好的剃头匠——这些事离何府后花园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何成局知道,那个世界迟早会追上来。
当天夜里,何成局在花厅召集了全家。这一次没有十七个孩子全部到齐——何安已经成家,何平已嫁,何康在海上跑运输还没回来,何静在香港跟怡和洋行谈一笔新的瑞典钢合同。但其余十三孩子,从十一岁的何宁到四岁的何甘,全部到场。姨娘们坐在各自孩子身后,余姚姚坐在何成局旁边。
何成局站起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菜市口的事简略说了。他省略了所有血腥的细节,只告诉孩子们——北京有六位志士被朝廷杀了,他们在世时曾想帮助皇上变法,让大清国变得更好。他们走的时候很安详。然后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用比方才更沉缓的语气说了一段话。
“以后,何家子孙不许参加科举。朝廷从今天起只是何家的生意伙伴,不是何家的君父。何家不再替朝廷卖命。但何家要替广东的百姓守这一方水土。这句话我只说一次,你们都记住。”
花厅里很安静。年纪小的孩子未必听得懂什么叫“不是君父”,但他们从未见过爷爷用这种语气说话。何安邦第一个站起来,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挂着跟大哥何安一模一样的倔强表情:“爹,我记住了。”何岳站起来抱了个拳。何宁和何敏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何慎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站起来,何慧、何忆、何植、何韵、何跃、何清、何辩、何芳也陆续站起。最后四岁的何甘从彭幼楚腿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站到花厅中央——她其实没听懂,但她看见哥哥姐姐都站起来了,她也要站起来。何成局走到何甘面前蹲下来,何甘用她的小手摸了摸爷爷的脸,说“爷爷不哭”。何成局没有哭,但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掉又重铸了。
九月初,苏筱从北京回来了,带回恭亲王已被开去一切差使的消息。何成局在书房里接到这封信,看完之后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面太平军的旧令旗、九年前秦舒云查获内鬼陈阿四的那份口供、以及朝廷在马关条约后发来的嘉奖令——嘉奖令上写着“广东布政使何成局,筹饷有功,着加一级”。他把嘉奖令翻出来,看了看上面那个鲜红的吏部大印,然后把它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窗外后花园里,何甘正追着何继祖满院子跑,手里举着半串糖葫芦,笑声像一串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