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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

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 (第1/2页)

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黄海大东沟。
  
  何成局站在黄埔码头上,手里攥着陈玉成从北洋发回来的第三封电报。电报纸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纸角才能看清上面的字。电报只有一行——“八月十八,北洋水师与日本联合舰队战于大东沟,超勇、扬威、经远三舰沉,致远管带邓世昌殉国。”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望着珠江入海口灰蒙蒙的海面站了很久。码头上郭海蛟正在指挥船工往商船上装货,扯着嗓子喊号子,木箱在跳板上咯吱咯吱地响。没有人注意到布政使大人的脸色。
  
  八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但何成局站在码头边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超勇、扬威、经远、致远——四条铁甲舰,说沉就沉了。邓世昌他见过一回,光绪十四年在天津,恭亲王引荐的。那是个话不多的中年汉子,握手的时候掌心全是老茧,是常年握舵轮磨出来的。邓世昌跟他说过一句话——“何大人,咱们北洋的船看着大,但锅炉老了,跑起来还没日本人的吉野快。”当时何成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如今这个话不多的汉子死了,抱着他那只同样话不多的狗一起沉在了黄海海底。
  
  “老爷。”
  
  何成局转过身,秦舒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五十八岁的账房总管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素面褙子,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账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核对账目时一模一样——冷静、专注,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算盘珠子算不清楚的。
  
  “朝廷要的第二批军火已经准备好了。两百杆枪,八千发子弹。按老爷的吩咐,用的是库存里的次等货——枪管都是制造局换下来的旧品,打两百发就会卡壳。但外表看不出来。”秦舒云合上账册,“何时装船?”
  
  “后天。”
  
  秦舒云记了一笔,没有问为什么给朝廷次等货。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批枪如果给了北洋也是沉在海底喂鱼,不如留在广东打陆战。北洋水师的仗已经打输了,但广东的仗还没开始打。
  
  “另外,”秦舒云翻开账册的另一页,“这个月府里的份例银子已经按战时标准发放了。孩子们每月的零用钱减了一半,各房的胭脂水粉钱全裁了。余姐姐那边没有什么意见,周姐姐说厨房的菜金不用减,她能从采买上省出来。赵姐姐那边也说洗衣房的皂角可以自己熬,不用买现成的。但有几样开销妾身不敢擅作主张——何甘的牛乳、何芳认香料用的檀香末、何韵的琴弦,还有何忆的金针消毒用的烧酒。这四样加起来每月不到二两银子,但要是裁了,孩子们的事就耽搁了。”
  
  “不裁。”
  
  秦舒云点了点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转身往回走。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仓库的拐角处,忽然想起九年前中法战争的时候,秦舒云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告诉他联市商团的家底还够撑多久。九年过去了,账册从一本变成了四本,但她站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何府后花园的石榴树今年结得特别多。
  
  何甘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石榴,坐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两条小短腿悬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她刚满两岁,手指头还不够长,剥了半天石榴皮只剥下来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急得把石榴往何继祖手里一塞:“哥哥剥!”
  
  四岁的何继祖接过石榴,一本正经地开始剥。他也剥不动,但他不着急——他把石榴放在青石板上,用小拳头捶了两下,石榴裂开一道缝,然后他用手指沿着缝抠进去,终于掰下来一小块皮。他把那一小块石榴皮递给何甘,何甘接过去看了看,摇头说“不是这个”,然后又把石榴塞回何继祖手里。
  
  两个娃娃在池塘边折腾了半柱香的工夫,最后还是何清路过,端端正正地蹲下来,用小手慢慢地沿着石榴的纹理剥开,一颗一颗地把石榴籽剥进小碗里。何甘和何继祖一人捧一只小碗,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汁水。
  
  何成局站在游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何敏和何宁正坐在案前核对这个月的物资消耗清单。九岁的何敏手里那把巴掌大的竹片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十岁的何宁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把何敏报出的数字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两个孩子加在一起还没书案高,何敏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脚下垫了两本厚账册。
  
  “柴火——上月用了一千两百斤,这月一千一百斤,减了一百斤。换算成银两——按市价每百斤三钱银子,上月三两六钱,这月三两三钱。”何敏报完最后一个数字,抬头看了看何宁。何宁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爹。”何宁看见何成局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何敏也从椅子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站着。何成局走到案前拿起何宁记录的册子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何宁的字跟余姚姚一模一样,端正得近乎刻板,没有一个多余的点画。
  
  “这是你和何敏一起做的?”
  
  “嗯。敏弟弟算数,我写字。算完了再拿给秦姨娘核对。”
  
  何成局把册子放回案上,目光在两个九岁的孩子脸上停了片刻。何宁是他的嫡次女,何敏是沈小荷的儿子。两个孩子同岁,性子却完全不同——何宁活泼爽利,爬树掏鸟窝跟何慎有得一拼;何敏安静寡言,一把竹片算盘走到哪里算到哪里。但在书案前并肩坐下的时候,两个九岁的孩子却默契得像一对合作了十年的老账房。
  
  “你们做得很好。这批账册下午拿给秦姨娘看,她点头之后就归档。”何成局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两粒粽子糖,一粒放在何宁手心,一粒放在何敏手心。何宁眼睛一亮,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何敏没有立刻吃,而是把糖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说了声“谢谢爹”。何成局知道他不是不喜欢吃——他是想留着拿回去分给何静和何忆。
  
  “去玩吧。”
  
  何宁蹦蹦跳跳地跑出书房,何敏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确认所有的账册都整齐地摞好了,这才转身离开。
  
  九月十四,陈玉成的第四封电报到了。
  
  这封电报比前三封都长,龚文念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九月十四,日军渡鸭绿江,九连城、安东失守。九月初十,日军第二军在花园口登陆,向金州、大连进逼。北洋水师残部退守威海卫。”
  
  何成局接过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鸭绿江是清军最后的防线,鸭绿江一破,辽东半岛就门户大开。更要命的是日军在花园口登陆——花园口离旅顺只有不到百里,而旅顺是北洋水师最大的军港,定远、镇远、来远、靖远几条主力舰全泊在旅顺港里。如果旅顺丢了,北洋水师就连窝都没了。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墙上挂的广东海防图。从辽东到广东隔着几千里,但日军拿下旅顺之后会往哪里去,谁也不知道。如果日军继续南下,福建、台湾、广东,一个都跑不掉。
  
  “去请方世宏。还有郭海蛟。”
  
  方世宏和郭海蛟赶到花厅的时候,何成局已经把海图摊在了桌上。方世宏的左臂旧伤在变天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脸色已经比九年前在西樵山刚受伤时好了太多。郭海蛟还是那副粗壮模样,光头宽肩,两条手臂上全是拉纤拉出来的腱子肉,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何成局把陈玉成的电报推到两人面前。方世宏看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电报递给郭海蛟,自己走到海图前用手指从辽东划了一道弧线,顺着海岸线一路往南,停在了珠江口。
  
  “如果日本人打完北洋南下,第一站是台湾,第二站就是广东。”方世宏的声音很沉。
  
  “所以我们要提前把退路修好。”何成局指着海图上珠江口西侧的一片岛屿,“万山群岛。从今天起,联市商团在万山群岛找一个隐蔽的港湾,修临时码头和仓库。所有转移过去的物资——制造局的七成库存、粮仓的存粮、联市商团的秘密账册——全部藏在岛上。这件事归郭海蛟负责,你手下的码头工人最熟悉这一带的水文,找港湾比谁都准。”
  
  郭海蛟点了点头,用手指在海图上万山群岛的位置点了一下,停在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岛上:“外伶仃岛西南侧有个天然港湾,三面环山,入口窄,大船进不来,小船可以。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港湾里的水深还能泊三条商船。那地方连本地渔民都很少去——礁石多,撒网容易挂底。”
  
  “好,就这里。给你两个月时间,修好码头和仓库。”何成局顿了顿,转头看向方世宏,“方老板,你那条最老的广船还在不在?”
  
  “老广船?那船吃水太浅,跑远洋不行,在珠江口里跑跑还凑合。”
  
  “把它改成火攻船。装上硫磺、桐油、干芦苇,停在万山群岛备用。如果日本人真的打到珠江口,多一条火攻船就多一道防线。”
  
  方世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你连火攻船都准备了——是觉得水师挡不住?”
  
  “北洋水师都挡不住,你觉得广东水师挡得住吗?”何成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没有等方世宏回答,只是继续指着海图说了一句,“明天开始。”
  
  十月十九,旅顺陷落。
  
  这个消息不是陈玉成发来的——北洋水师的电报线路已经被日军切断,陈玉成带着广东水师四条快船随北洋残部一起被困在威海卫,音讯全无。消息是从上海转来的,走的是英国人的电报线,恭亲王在电报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旅顺陷,北洋水师被困威海,形势危急。何慎在威海,尚无消息。”
  
  何成局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后花园里,何岳正在柳树下扎马步,汗水从七岁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湿了一小片。何安邦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了几下又抬起头看何岳,大概是觉得哥哥太辛苦了。何岳朝他挤了一下眼睛,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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