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4章 三茅宫里的石碑少了一尊神 (第1/2页)
三茅宫不在山上。
这在镇江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一个叫“宫”的地方,居然窝在老城区一条连名字都快被磨掉的巷子里,两边是卖香烛纸钱的铺子,隔壁是家开了三十年的锅盖面馆,每天中午飘出来的酱油味儿比香火味还重。
楼明之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是故意早来的。他在巷口站了一根烟的工夫,把整条巷子从头到尾扫了三遍——几个行人,两辆电动车,一只趴在面馆门口打盹的黄狗,没有异常。但他知道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因为那个发短信的人说了“明晚十点”,而现在是傍晚六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提前来,就能提前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谢依兰没跟他一起来。不是不想来,是楼明之让她去查另一条线——宋鹤年的养女宋微,也就是那个可能是顾青霜的女孩,前天突然从国外回来了,落地后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住进了镇江最偏僻的一家民宿。一个二十年没回过镇江的人,在养父暴毙的第二天就飞回来,不通知任何人,不住宋家豪宅,偏偏选了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这里面要是没鬼,楼明之愿意把青铜令牌生吞下去。
所以他一个人来的。
巷子深处,三茅宫的门口比巷子本身还要不起眼——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匾,“三茅宫”三个字的金漆只剩最后一笔还留着点颜色,其余的都让岁月磨成了灰白。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响,惊起了院子里几只灰鸽子。
院子不大,正中间立着一块照壁,照壁上刻着“江湖”两个字。
不是后来刻的,是两百年前的东西,刀痕都风化了,但那股气势还在——笔锋如刀,横平竖直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楼明之站在照壁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是写给香客看的,是写给那些来三茅宫比武的人看的。
走进这个院子,你就是江湖人了。
江湖人的命,不由天,不由官,由手里的刀。
绕过照壁,正殿里供着三尊泥塑神像,分别是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道教里管他们叫“三茅真君”,民间则直呼“茅山菩萨”。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橘子皮都干了,缩成一团,显然好些天没人换过。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积了厚厚一层,最上面那层泛着灰白色,和陈年的灰不一样。
楼明之伸手捏了一撮香灰,放在指尖搓了搓。
有人来上过香。
不是今天,但也就在这一两天。
他把香灰拍掉,绕到正殿后面。后面是个更小的院子,种着两棵银杏,树底下立着一排石碑,大大小小十几块,有高有矮,有新有旧,像一群沉默的老人挤在一起晒太阳。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人名——不是捐钱的香客,而是历代在三茅宫比试过的江湖门派。
楼明之从最左边那块看起。
“壬寅年秋,镇江无极门周天放胜苏州铁掌帮陈鹤年。见证人:三茅宫住持静虚道长。”
“丙午年春,金陵剑气阁柳如是平扬州飞鱼堂赵铁柱。见证人:同上。”
“庚戌年冬,镇-江-青霜门顾长夜胜江宁连环坞马三刀。见证人:同上。”
楼明之的手指停在“顾长夜”三个字上。
青霜门覆灭前,顾长夜曾在三茅宫比过武。一个叫连环坞的小帮派,一个叫马三刀的无名之辈,连见多识广的谢依兰都没听说过。但顾长夜亲自下场了,而且是以“青霜门掌门”的身份正式上场,有见证人,有石碑为证。这意味着这场比武不是私人恩怨,而是门派之间的正面对抗,按江湖规矩,输了要付代价。
连环坞输了。代价是什么?
楼明之继续往下看。下一块碑的年份是庚戌年冬——和顾长夜那场比武是同一年同一季,相隔最多两个月。
“庚戌年冬,镇江-青霜门顾长夜胜江宁连环坞马三刀。连环坞自此除名,所辖产业尽归青霜门。见证人:同上。”
除名。一个门派被除名,不是因为掌门输了比武,而是因为连环坞在那场比武之后主动解散了。马三刀把整个连环坞输给了顾长夜,不,不是输——是抵押。他用连环坞做了赌注,赌自己能赢顾长夜,结果输了,连皮带骨输了个精光。
连环坞的产业。那是什么产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能有什么产业值得顾长夜亲自下场?
楼明之蹲下身,仔细观察这块碑。碑面和别的碑没什么不同,青石材质,手工刻字,刀痕深浅不一。但当他看到碑的侧面时,眼神变了——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是自然风化,是被人用利器划出来的。从角度和深度判断,出手的人力道极强,而且是一击而成,没有第二下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破虚玉瞳的能力在这一刻自动运转起来,虽然没有赌石时的透视功能,但那份对细节的敏锐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还原那个场景——一个人站在这块碑前,手里握着某种兵器,在极度的愤怒或痛苦中,出手划了这一刀。刀痕很新,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最多三五个月。
有人在不久前找到了这块碑,看到了连环坞除名的记录,然后在碑上留了一道刀痕。
这个人是谁?连环坞的后人?马三刀的儿子?
楼明之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一排石碑的最末端。那里少了一块碑。不是那种“原本就没有”的少,而是“曾经有过但被人挖走了”的少——地上留着一个深深的凹坑,边缘整齐,土色新鲜,挖碑的人手脚利索,而且带着工具。
他蹲在那个凹坑前,用手扒拉了几下泥土。土里有碎砖末,还有一小片青石的碎屑,断面雪亮,是新茬。这块碑被挖走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七天前。
宋鹤年还活着。镇江还没有人知道,金鼎大厦四十七层的灯光会在三天后照常亮起,而四十八层的老板会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被人用碎星式刺穿心脏。
楼明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把所有的线索往一起拼——宋鹤年死了。宋微回国了。三茅宫少了一块碑。宋鹤年死前说“有个二十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要来看我”。那晚茶几上有两只杯子,客人没怎么喝水。凶器是碎星式,凶手是左撇子。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楼明之拿出手机,拨了谢依兰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很安静,只有谢依兰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远处汽车经过的声响,她应该还在外面跑。
“宋微是左撇子吗?”
谢依兰沉默了片刻。楼明之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皱眉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楼明之见过很多次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宋家一个老佣人说,宋微从小就用左手吃饭写字,宋啸林为了纠正她,打了她无数次手心,可她就是改不过来。后来宋啸林也就随她去了。”谢依兰的声音顿了顿,“你找到什么了?”
楼明之把三茅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那块被挖走的碑时,谢依兰突然打断了他。
“你刚才说连环坞?我在翻青霜门资料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不是江湖正史,是一本私人笔记,我师叔留下的。他在笔记里提过一嘴,说连环坞虽然名气不大,但帮众遍布镇江各个码头渡口,实际上控制着镇江一半的水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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