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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众神归位

第二十三章   众神归位 (第1/2页)

六月的尼泊尔,雨季刚刚开始。
  
  加德满都的特里布万机场在雨中显得格外灰暗。跑道是湿的,航站楼的玻璃上挂满了水痕,远处的山被云雾完全吞没。尼玛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热——虽然机舱里冷气开得太足,而加德满都的六月闷热潮湿——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东西。她站在到达大厅的行李转盘前,周围全是说尼泊尔语的人。那些卷舌的、带着鼻音的、她在重庆几个月都没听到过的音节,此刻像雨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但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腕上只剩下两根红绳——和平塔那根深红的,金刚结那根鲜红的。洛萨节那根不在了,留在重庆江北九街那栋旧写字楼的天台铁栏杆上了。念珠也不在。她知道她离开过。她离开了,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比走的时候少了些东西。
  
  阿斯玛在到达口等她。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头发剪短了,耳朵上戴着一对塑料耳环。她看到尼玛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瞬——尼玛比她记忆中更瘦了,锁骨突出,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那件灰色连衣裙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然后跑过来,把她整个人抱住了。尼玛没有动。她只是把脸埋在阿斯玛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料和洗衣皂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旅客推着行李车绕道走,久到阿斯玛的肩膀被雨水还是眼泪打湿了一片。然后阿斯玛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尼玛的脸。
  
  “你瘦了。”她说。和在重庆时桑贾伊说的一模一样。
  
  尼玛没有回答。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然后用手掩住嘴。阿斯玛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没有问“你的肺怎么样了”——她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手上的念珠呢?”
  
  “给他了。”
  
  阿斯玛沉默了。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他呢”。她只是接过尼玛手里的布袋,把伞撑开,揽着尼玛的肩膀走进了雨里。
  
  从加德满都回村子的路很长。中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雨时下时停。尼玛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窗外的景色和几个月前她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层层叠叠的梯田,石头垒的矮墙,偶尔经过的牦**,远处被云雾遮住的雪峰。梯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泥水溅在衣服上。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山,嘴唇微微翕动,在叫它们的名字。那些名字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在重庆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把那些名字默念一遍,像捻念珠一样。洛子峰。马卡鲁。安纳普尔纳。萨加玛塔。
  
  阿斯玛坐在她旁边,一路上话不多。她不是不想问——尼玛能从她偶尔看过来的目光里看到太多没有出口的问题。但阿斯玛是在山里长大的,她知道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该等的。有些问题要等一个人自己想说的时候,答案才会从心里浮上来。她只是偶尔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尼玛。尼玛接过,一瓣一瓣地吃。橘子的汁水溅在指尖上,她用拇指擦了擦,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在村口的白塔前停下。白塔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塔身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塔尖的金色在阴天里仍然泛着光。塔周围的转经筒被雨水打湿了,每一只铜筒上都挂着水珠,水珠沿着筒身上的经文纹路往下淌。经幡在雨中低垂着,五色的布被水浸透之后颜色反而更深了,像被重新染过一遍。尼玛从车上下来,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路面上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她踩过一个水洼,倒影碎了,然后慢慢聚拢。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头房子、那些门楣上褪色的经幡、那些从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炊烟在雨中升得很慢,被雨丝打散之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雾,缠绕在屋顶上。她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咳嗽,她弯下腰,咳了很久。阿斯玛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她直起腰,从村口朝阿妈家的方向走。石板路两边的人家门口,有人认出了她,纷纷停下来。一个老妇人放下手里正在晾晒的衣服——衣服还在滴水,大概是刚从盆里捞起来的——站在门口看着她。一个孩子停止了追逐,脏兮兮的手指还塞在嘴里。一个蹲在门槛上抽水烟的男人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溢出。他们没有围上来,没有大声喊她的名字,只是站在原地,用目光迎着她。那种目光不是看热闹,不是审视,是夏尔巴人之间最古老的语言——你回来了。你还活着。你还在。
  
  阿妈站在家门口。
  
  她比尼玛记忆中更老了。不是皱纹多了——皱纹一直很多。是别的什么。也许是脊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也许是手里攥着的那条抹布更旧了,边缘已经磨出了洞。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藏袍,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盘在头上,辫子里夹杂的白发比半年前多了许多,从鬓角一直延伸到辫尾。她站在门廊下,看着尼玛从石板路上走过来,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那条旧抹布从她手指里掉了下来,落在门廊的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
  
  尼玛走过去,在阿妈面前站定。雨水从门廊的边缘滴下来,打在她们之间的石板上,发出均匀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她看着阿妈的眼睛——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有过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咳嗽,是更深的、从心底往上涌的东西。她张开嘴,想说“我回来了”,但那个“我”字还没出口,阿妈已经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阿妈没有说话。她从来不擅长说话。她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指节粗大的、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尼玛把头埋在阿妈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酥油和柏枝和旧毛线混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她从小到大都在闻,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现在她知道,那是家的味道。她在重庆的无数个夜晚,在客房的落地窗前,在公寓阳台的铁栏杆前,她闭上眼睛努力想回忆的就是这个气味。阿妈的手一直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发烧时一样,像地震那年她从加德满都回到村里、浑身是伤、咳嗽不止时一样。阿妈的手从来没有停过。不管她走多远,阿妈的手都在。拍一下,再拍一下。那个节奏和她捻念珠时一模一样——一颗一颗,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门廊的屋檐下,阿爸坐在那把旧木椅上。他的右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以下搁在矮凳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手柄被磨得发亮。他比阿妈更沉默。他看着尼玛从门廊上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把手放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上。那只手很粗糙,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变了形,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他今天大概又雕了一整天的木头。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两根,一根深红,一根系着金刚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回来了。”他说。
  
  “嗯。”
  
  “山那边的饭,不合胃口。”
  
  不是问句。是陈述。尼玛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承认。阿爸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只粗糙的、变了形的手放在她头顶上。放在她头顶上的那个动作和洛萨节那天一模一样——轻,很轻,像是怕把一个本来就快碎掉的东西压碎。
  
  那天晚上,尼玛把从重庆带回来的钱交给了阿妈。不是陆震廷给的那笔——那笔钱还没有到。是她自己攒的。从翻译旅行社稿件的酬劳里,从陆云给她的家用里,从她每个月省下来的药费里。她把那些皱巴巴的人民币和尼泊尔卢比整齐地放在桌上——有些钞票还带着折痕,是她在菜市场买菜时找回来的零钱,一张一张攒起来的。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她在重庆打印好的汇款单——她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汇到了父亲名下。阿妈看着那些钱和单据,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桌上的钱整理好,放进那个她用了大半辈子的铁盒里。铁盒的盖子已经锈了,边角露出铁皮原本的银白色,但上面的图案还在——一尊度母,绿度母,右腿伸出,左脚盘起,半跏趺坐,右手施与愿印,左手拈一枝莲花。那是阿妈年轻时在加德满都买的,用了很多年,铁盒底被硬币磨得发亮。她把铁盒盖上,放进橱柜,然后转过身,继续做馍馍。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那种声音在加德满都没有——加德满都的雨落在水泥楼顶上,声音更脆。重庆也没有——重庆的雨落在玻璃幕墙上,声音更闷。只有这里的雨,落在铁皮屋顶上,会发出那种密集的、均匀的、像念经一样的鼓点声。尼玛坐在火塘边,看着阿妈揉面。阿妈的手在面团上来回推揉,那个节奏和她捻念珠时一样——一下一下,不慌不忙。揉进去的是面,推出来的是日子。面团在阿妈手里慢慢变圆、变光、变韧。灶台上的铝锅冒着热气,酥油茶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阿爸坐在门廊下,望着外面的雨幕。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手里拿着半截木头和一把刻刀——他最近在雕一只新的牦牛,还只是粗坯,角还没成型。他的手指比以前更慢了,每一刀都要反复比划好几遍才下刀。刀尖在木头上停一下,转一下,然后慢慢推进,一片极薄的木屑从刀口卷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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