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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影

第四章 旧影 (第2/2页)

他要让这恪守本分、风骨凛然的女子,最终只为他一人折腰,只为他一人展颜,一生安稳、一身风姿,尽归他一人所有。
  
  温柔求而不得,便起雷霆手段。
  
  那日阴雨连绵,薄雾濛濛,锦绣庄宾客寥落,大半绣工皆归家避雨,唯有绣娘一人留守工坊,赶制未完的绣活。
  
  她垂首穿针,心神专注,身后骤然传来沉稳脚步声。未及回身,一双宽阔臂膀骤然收拢,牢牢圈住她的腰肢。
  
  温热胸膛贴近后背,衣间熏香混着淡淡酒气扑面而来,灼热呼吸落于颈侧,低沉嗓音裹挟着压抑许久的灼热执念,在耳畔沉沉响起:“绣娘,我心悦你许久。”
  
  是楚宸。
  
  绣娘浑身骤然僵滞,指尖银针应声滑落,叮然落于绣绷之上,清脆声响,击碎一室寂静。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挣脱,踉跄后退数步,脊背重重抵上冰冷的绣架。一瞬之间,血色尽褪,面色惨白,心底惊悸翻涌。
  
  “楚员外请自重!”
  
  她声线微颤,却字字清亮,带着不容侵犯的底线,指尖死死攥紧绣布,指节泛白,“民妇早已婚配,为人妻、为人母,年岁数载。还望员外谨守礼法,恪守分寸,莫要辱人,亦莫自辱。”
  
  楚宸立于原地,面上温和笑意缓缓淡去。他没有再步步紧逼,只静静凝视着她仓皇戒备、宁折不弯的模样,眼底沉沉如墨,似凝视着一只奋力挣扎、终将落网的猎物。
  
  “我皆知你的身世家事。”他语调平淡,带着权贵的漠然与轻蔑,“守着一介铁匠,日日困于市井陋室,相伴铁锈烟火,清贫劳碌,何曾有过半分好日子?你这般风姿风骨,本不该沦落至此。”
  
  “民妇的日子,安稳心安,便是最好的日子。”
  
  绣娘垂首收拾绣具,指尖微微颤抖,言辞温柔却字字坚定,无半分妥协余地,“丈夫忠厚勤恳,幼子乖巧懂事,清贫平淡,却岁岁安稳。多谢员外错爱,民妇不敢高攀。此后绣活,皆由掌柜转交,不必员外亲自到访。”
  
  字字疏离,句句决绝。
  
  楚宸久久凝视着她倔强隐忍的模样,忽而低低一笑,笑意寒凉,无半分暖意。
  
  越是坚硬傲骨,碾碎之时,便越是尽兴。
  
  他耐性极好,坐拥财权,手握大势,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不必强逼,不必纠缠。
  
  只需温水煮蛙,步步蚕食。碾碎她的安稳,摧垮她的依仗,断绝她的生路。
  
  待她风雨无依、走投无路之日,无需他开口,她自会卸下所有傲骨,俯首来求。
  
  彼时,她所有的清冷、坚韧、自持,皆会化为温顺依附,从此囚于他深宅之中,着他所赐绫罗,绣他所爱纹样,一生俯仰,皆由他定。
  
  “你不必急于回绝。”
  
  他语气凉淡,带着笃定的掌控,“日子漫长,总有你登门求我的一日。”
  
  言罢,他转身拂袖而去。锦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冷风,吹散了工坊仅有的暖意。
  
  踏出锦绣庄的刹那,他面上最后一丝温雅尽数消融,眼底寒凝如冰,阴诡算计,已然成型。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临街方寸土地。
  
  所谓丈量地界、暴涨铺租、步步圈地,从来都只是手段。
  
  他要摧垮林守正的铁铺,断绝林家所有生计,打碎绣娘安稳清贫的生活。
  
  他要让这世间唯一入他心、勾他念的女子,走投无路,别无选择,最终只能依存于他。
  
  工坊之内,绣娘扶着冰冷的绣架,久久伫立,身形微颤。良久,才缓缓滑落坐在板凳之上,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寒意彻骨。
  
  自此之后,她刻意避离锦绣庄工坊。所有可居家完成的绣活,尽数带回陋室赶制;若非必要、非去不可,绝不踏足庄内半步,即便前往,也专挑人多喧闹之时,绝不孤身停留。
  
  楚宸亦再未刻意寻她,仿佛那日雨中僭越的告白与执念,从未发生。
  
  她暗自侥幸,以为风波平息,虚惊一场。
  
  直至今日,望见院外墙上那方朱漆刺眼的“楚氏置地”木牌,她才幡然醒悟。
  
  从不是风波落幕。
  
  是那人收敛了明面的试探,换了最阴狠、最隐忍的法子。
  
  一步一寸,步步紧逼,缓缓围堵,一点点碾碎她的家、她的安稳、她的所有依仗。
  
  深夜,她坠入梦魇。
  
  梦里重回阴雨空寂的锦绣工坊,楚宸步步逼近,面带浅笑,眼底冰封寒戾。她欲逃无路,双脚似被牢牢钉死地面。低头望去,满地细碎铁屑缠裹脚踝,细密绣线层层缠绕,越挣越紧,痛彻心扉。
  
  她想唤丈夫,想唤幼子,张口无声,万般无助。
  
  骤然惊醒,长夜沉沉,天色未明。
  
  身侧是丈夫安稳绵长的呼吸,后背却冷汗涔涔,遍体寒凉。
  
  惊惧余韵不散,满心惶然。
  
  此事,万万不可告知守正。
  
  丈夫性情刚烈,一身傲骨,宁折不弯。若是知晓这桩隐情,知晓楚家步步相逼的阴私算计,必然拖着残躯,以命相搏。
  
  他左臂刚断,重伤未愈,手无缚力,身无依仗,如何与权势滔天的楚家抗衡?
  
  一腔孤勇,终究是以卵击石,只会白白折损自身,彻底葬送这个家。
  
  绣娘紧咬下唇,将眼底温热泪意尽数憋回心底,心底暗自发誓。
  
  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必须死死守住。
  
  拼尽一己之力,护丈夫安稳,护幼子周全,护这一方陋室烟火不散。
  
  “愣着作甚?”
  
  林守正温和的问询拉回她纷乱的神思。
  
  绣娘蓦然回神,抬眸便见丈夫蹙眉望她,眼底带着真切的担忧与疑惑。
  
  她迅速敛尽所有心绪,漾开温婉浅笑,抬手收拾枕边药碗,轻声道:“无事。只是想着庄内绣活催得紧,余下几幅帕子,需得今日赶制完毕。”
  
  “莫太过操劳。”林守正看着她清倦的眉眼,满心愧疚与无力,“我这手一时难愈,家中诸事辛苦你。往后杂活,便让天行多搭把手。”
  
  绣娘温顺应下,端着药碗缓步走出卧房。
  
  立于清冷院门,她抬眸望向对面墙上的木牌。
  
  日光渐盛,朱漆大字灼灼刺眼,如同一双冰冷淡漠的眼瞳,居高临下,死死俯瞰着这寒门陋室,静静等候着屋塌人散的结局。
  
  晚风卷着巷中桂香徐徐拂来,满城秋香清甜,她却分毫未闻,只觉周身寒凉,心底霜雪重重。
  
  日暮西沉,暮色四合。
  
  林天行放学归家,刚踏入院门,目光便直直锁定了墙上那方刺眼的地界木牌。
  
  少年静静伫立门口,小小的身形绷得笔直,澄澈眼底翻涌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郁与凝重。小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那日胡同之中,刘虎与张三的密谋低语,字字句句,皆深深镌刻在他心底,从未淡忘。
  
  他心知肚明。
  
  楚家所有的步步紧逼、无端刁难、刻意施压,从来都不是无端占地,尽数是冲着他们林家而来。
  
  小小少年,早已洞悉所有阴诡算计,却始终缄口不言。
  
  他知晓父亲重伤卧床,无力撑家;知晓母亲日夜操劳,忧心忡忡。
  
  真相说出口,换不来分毫转机,只会让双亲徒增悲恸,负重更甚。
  
  他默默放下书包,转身奔赴灶房,帮母亲添柴烧火,料理家事;又走至床头,轻声为卧床的父亲念书解闷。
  
  朗朗书声之间,他余光悄悄扫过父亲悬吊的左臂,空空的袖口,刺痛眼底。
  
  心口像是被巨石堵满,酸涩发胀,温热泪意反复翻涌,却被他尽数强忍压下。
  
  父亲曾教他,男儿硬气,根植骨血,不浮于面。
  
  风雨压顶,家人受难,他已是半大少年,不能哭,亦不能退。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晚饭过后,天光彻底黯淡,仅余最后一缕残辉。
  
  绣娘独坐院中,借着微弱余光赶制绣帕。银针起落翻飞,动作娴熟,可心神纷乱,全然不在绣活之上。
  
  心绪不宁,指尖频频失准,银针屡屡偏斜,刺破指尖,点点猩红血珠悄然渗出。她浑然不觉,任由细碎痛感漫延,依旧机械落针。
  
  “娘,您手破了。”
  
  天行蹲在母亲身侧,目光清亮,轻声提醒。
  
  绣娘蓦然回神,低头望见指尖猩红,只随意往围裙上轻轻一蹭,笑意温和,掩去所有疲惫惶然:“不妨事,一时失手罢了。”
  
  “天色太暗,伤眼费神,娘别绣了。”少年轻声规劝。
  
  “只剩寥寥数针,明日需如期交付,耽误不得。”绣娘轻轻摇头,指尖依旧未停。
  
  耽误不得。
  
  这方寸绣架、缕缕丝线,是如今风雨飘摇的林家,唯一的生计进项,是撑起家门最后的微光。
  
  檐下门框边,林守正静静倚立。
  
  他望着院中母子二人单薄劳碌的身影,再望一眼墙外那方冰冷刺目的木牌,心底千斤巨石沉沉压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生打铁,一身硬骨,闯荡半生,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无力。
  
  铁锤落地,臂膀折断,生计断绝,祖业将倾。
  
  他空有一身手艺、满腔傲骨,却被无形的权势阴网牢牢捆缚,束手束脚,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无。
  
  妻儿相伴受累,日日操劳忧心,而他身为一家之主,却无能庇护,无能抗衡。
  
  夜风携着夜露凉意拂过庭院,浸透骨髓寒凉。
  
  林守正缓缓攥紧右手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骨血之中,不甘与韧劲悄然翻涌。
  
  纵使风雨倾轧,绝境临头,他亦绝不会俯首认输。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沉寂。
  
  林家卧房灯火熄灭,唯有灶房留着一点微弱烛火,摇曳明灭,微光不灭,恰似这风雨飘摇的家门,苦苦支撑。
  
  绣娘独坐小板凳上,掌心静静摩挲着一枚银顶针。
  
  顶针之上,兰草纹路经年摩挲,温润发亮,侧边一道浅浅凹痕,是岁月与心意镌刻的印记,如同心底一道不可言说的旧疤。
  
  这是昔年丈夫与幼子省吃俭用,凑钱为她添置的饰物,是她清贫半生,最珍贵的暖意与念想。
  
  她将银顶针紧紧攥于掌心,贴合心口,暖意微薄,却足以支撑她对抗漫天风雨。
  
  这个家,她拼死相守,寸步不让。
  
  任他权势滔天,任他算计百出,谁也不能拆散她的阖家安稳。
  
  【章节钩子】
  
  翌日正午,日阳灼灼,天光炽盛。
  
  清幽院门之外,传来不急不缓的叩门声,沉稳规矩,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之力。
  
  楚家管家立在门槛之外,一身规整锦服,手捧描金红帖,眉眼恭谦有礼,语调温润,字句之间,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笃定:
  
  “我家员外素来赏识娘子绣艺精妙,特遣小人前来相请,过府绣制百寿屏风。车马已备于门外,还请娘子移步一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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