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地下 (第2/2页)
第二天一早,方圆醒来的时候,周老山已经站在冰屋门口了。他拄着那根修好的木杖,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兽皮衣,在风里站着。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有一抹灰白色,照在雪原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方圆,我送你到谷口。”周老山说。
“不用。外面冷,你在屋里待着。”
周老山没有听他的。他拄着木杖,向峡谷外走去。方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冰面上。
冰封峡谷的早晨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雪,只有冰壁在晨光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冰在膨胀,在收缩,在慢慢地移动。方圆走得很慢,等着周老山。周老山走得更慢,他的左腿拖在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谷口的时候,周老山停下来。他拄着木杖,看着那块石碑。碑上刻着“冰封”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
“方圆。”周老山没有回头。
“嗯?”
“老族长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守印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守,是因为守了才有希望。’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方圆沉默了片刻。“周老,我走了。”
周老山点了点头。
方圆转身,向南方走去。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山还站在谷口,拄着木杖,看着他的方向。风吹起来,把他的兽皮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很瘦小,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方圆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他在雪原上走了两天,到了拴马的地方。马还在。它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身上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到方圆,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胸口。方圆摸了摸它的头,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走,回家。”
马撒开蹄子,向南奔去。
走了一天,过了冰原。又走了三天,过了冻土带。又走了两天,官道两旁的景色从荒地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城镇。
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商人,有武者,有农夫,有乞丐。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有人赶着马车,有人挑着担子。方圆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也不看任何人。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地下世界的那条通道。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风从通道里吹出来,带着腥味。那条通道通向哪里?老族长说,那是周家守了几百年的秘密。除了守印人,谁也不能知道。老族长死了,守印人的秘密就断了。
方圆握紧了缰绳。老族长把守印人的令牌交给了他,把守印人之剑交给了他,把周家托付给了他。他是周家的守印人。那条通道里的秘密,他有资格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天命玉、七个封印、殷无极、中州城。
方圆加快速度,马跑得更快了。
回到中州城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了。方圆牵着马走进城门,沿着主街向城西走去。巷子口的盯梢换了一个年轻人,筑基境六重,坐在台阶上看书。方圆从他身边走过,他抬起头,看了方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方圆推开院门。
王紫璇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本天机剑法的册子。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方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她说。
“瘦了一点。”方圆把马拴在石榴树上,将包袱放在石桌上。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树下落了一地枯叶,没有人扫。
王紫璇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汤是鸡汤,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炖好的。“喝。”
方圆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他低头喝汤,王紫璇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找到了?”王紫璇问。
“找到了。”方圆放下碗,从怀中取出天命玉,放在桌上。
王紫璇拿起玉,看了看,又放回去。“这就是天命玉?方家祖先留下的那块?”
“嗯。”
“有什么用?”
“不知道。老族长说,找到它,可以修复七个封印。”方圆把玉收回怀中,“但具体怎么用,还不知道。需要查。”
王紫璇点了点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殷家很安静。殷无极没有出关,殷无双也没有来。盯梢的还在,但没有找麻烦。”
“楚云飞和墨笙来过吗?”
“楚云飞来过两次。他说殷家内部还在争,殷天仇压不住那些长老了,殷无极又不出来,下面的人开始站队了。”王紫璇想了想,“墨笙来过一次。她说,殷家在城北的据点又扩建了,加高了一丈的围墙,还多建了几间仓库。”
方圆沉默了片刻。殷家内部在争,但殷无极不露面。他在等什么?等方圆回来?等封印松动?等别的什么?方圆不知道。
“紫璇,我去一趟天机阁。你在家等我。”
“好。”
方圆走出院子,向天机阁走去。他上了七楼,敲了敲门。
“进来。”
方圆推门进去。陆长老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看到方圆进来,他放下笔,摘下眼镜。
“回来了?极北冰原怎么样?”
“封印稳住了。天命玉找到了。”方圆在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天命玉,放在桌上。
陆长老拿起玉,仔细端详。他翻过来,看背面;翻过去,看正面。手指在玉中央的金色符文上摸了摸。然后他把玉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这是方家的天命玉。我在天机阁的记录里见过图样,一模一样。”陆长老看着他,“你打算怎么用?”
“不知道。老族长说,找到它,可以修复七个封印。但他没有说具体怎么用。”
陆长老沉默了片刻。“天机阁关于天命玉的记录很少。第三代阁主进去过极北冰原的地下世界,带出来一些东西,但没有留下详细的记载。他知道的,不会比老族长多。”
方圆沉默了片刻。“陆长老,墨无痕前辈在哪?我想见他。”
陆长老看着他。“墨无痕?”
“藏书楼守门的老头。他说他姓墨,是墨家的人。”
陆长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破损了。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方圆面前。
“这是天机阁关于墨无痕的记录。你自己看吧。”
方圆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墨无痕,墨家第七代守印人。生于天玄历二百年,卒年不详。”方圆的手微微一顿。生于天玄历二百年。现在是天玄历四百九十年。他活了将近三百年?
“他还活着。”陆长老说,“但他已经不是人了。”
方圆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修炼的功法出了问题。他的肉身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但他的元神还在。他用一种上古秘法把元神封印在肉身里,让自己看起来还活着。但他不能离开藏书楼,不能见阳光,不能和人动手。一旦离开藏书楼,他的元神就会消散。”
方圆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极北冰原地下世界的事。他说他跟着第三代阁主进去过。他说第三代阁主带出来一块天命玉,是第八块,万魔之祖的核心。那块玉,现在在天机阁的密室里。”
陆长老的脸色变了。“他告诉你的?”
“是。”
陆长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然后坐下来。“他说的是真的。第八块天命玉,确实在天机阁的密室里。但那块玉,不能动。动了,万魔之祖的封印就会崩溃。”
方圆的手微微攥紧。“为什么?”
“因为第八块天命玉是封印的核心。七块天命玉是锁,第八块是钥匙。钥匙插在锁里,锁才能锁住。拔出钥匙,锁就开了。”陆长老看着他,“方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件事,不是你现在能管的。”
方圆沉默了片刻。“陆长老,我想见墨无痕。”
“他不想见你。他见你一次,已经破例了。他不想见第二次。”
方圆站起来。“那我等他愿意见我的时候再来。”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陆长老,第八块天命玉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王紫璇正在厨房里做饭。方圆坐在石桌旁,从怀中取出天命玉,放在桌上。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中央的金色符文一闪一闪的。
方圆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七块天命玉是锁,第八块是钥匙。钥匙插在锁里,锁才能锁住。拔出钥匙,锁就开了。谁把钥匙插进去的?是上古大能。他们用第八块天命玉作为核心,把万魔之祖封印了。七块天命玉分布在七个封印中,维系着封印的稳定。第八块在天机阁的密室里,保存着封印的核心力量。
方圆将玉收回怀中。他站起来,走到石榴树旁。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父亲方沧海留下的笔记本上那行字——“修炼之路,没有捷径。”
方圆收回手,走进正房,关上了门。王紫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那扇紧闭的门,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头,继续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