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残局悬锋 (第2/2页)

“有意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却带上了一丝苦涩。
　　
　　观战的人群中，低语声像细碎的波浪，在庭院里蔓延开来。
　　
　　顾屿森站在人群前排，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指尖泛白，小声问：“黑棋明明很大的优势，刚才那步……是不是走错了？”
　　
　　“不是走错，是白棋那步太绝了。你看，黑白棋子的连接关系——”沈若溪伸手指向棋盘，“黑棋看似包围了白棋的角，但白棋那步一落，反而把黑棋的几块棋割裂了，首尾不能相顾。”
　　
　　陆沉站在他们身侧，双手抱胸，沉默不语。他的目光在棋盘和叶凛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像是试图从叶凛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叶凛始终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截紧抿的下颌线。
　　
　　良久，陆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个白衣人……好强。”
　　
　　“这不是废话吗！”顾屿森急道，“昭玥没有决定参加这关，恐怕已经知道这关太难了！可是叶凛他……”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叶凛触发了“孤试之勇”。虽然棋盘在初始布局上给了他相当大的优势，但他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几乎是必败之局。
　　
　　琴音完全不懂棋，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袖口被她的手指攥得皱巴巴的。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看着叶凛坐在棋盘前的背影，看着他那条刚刚包扎好的伤腿，看着他沉默地、一根筋地坐在那里，哪怕陷入困局，都没有站起来离开放弃的意思。
　　
　　她想起昭玥说过的话：“我凭直觉感觉，你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反而，对于恩情，你应该很重视才对。”
　　
　　她也想起叶凛接房卡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琴音咬了咬下唇，下意识地朝身旁看去——
　　
　　昭玥站在人群后方，离石桌最远的位置。
　　
　　她没有被那些议论声和棋盘上的激战吸引走上前去，只是安静地靠在一棵松树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金色的刘海微微遮住眉眼，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见她的嘴角——似乎没有任何弧度，平平的，像一条静止的线。
　　
　　蓝眼睛里，映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影子，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琴音张了张嘴，想问她“你怎么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觉得，昭玥姐姐的状态有些——奇怪。
　　
　　不是紧张，不是担忧，不是专注。
　　
　　而是一种……好像在等什么的感觉，似乎是在等待那注定的结局。
　　
　　战场上，局面已经彻底扭转了。
　　
　　叶凛的黑色大军虽然兵力依然占优，但被白色小队的游击战术拖得精疲力竭。粮道被断，补给不继；后方不稳，士气低落；侧翼的伏兵如同附骨之疽，一次次冲散他的阵型。
　　
　　黑色大军像一头被蜂群围困的巨兽，愤怒地咆哮、冲撞，却始终无法摆脱那些无处不在的叮咬。每一次反击都扑空，每一次调兵都被预判，每一处弱点都被精准打击。
　　
　　叶凛站在高地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在平原上慢慢散乱、慢慢疲软。
　　
　　他明白——这不是兵力的差距，而是战术的差距。
　　
　　顾朝朝不是靠蛮力赢他。
　　
　　是在更高的维度上，俯瞰着他每一步棋的意图，然后——轻描淡写地、提前地，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那种感觉，叶凛从未体会过。
　　
　　就像你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你收拳回防，却发现四周全是暗器。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昭玥不愿意参加这一关了。
　　
　　「或许昭玥早已猜到了，万一触发孤试之勇，这一关的难度，根本不是靠棋力就能跨越的。那个坐在棋盘对面的人，已经不是“棋手”这个词语能够定义的存在了。」
　　
　　叶凛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不了。
　　
　　但他不能退。
　　
　　他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既然触发了那个所谓的“孤试之勇”，他就没有退路了。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一步，直到被将死，或者——
　　
　　找到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叶凛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
　　
　　棋盘对面的顾朝朝，依然闭着眼睛。
　　
　　他坐在那里，白衣如雪，神色宁静，像一尊听不见世间喧嚣的佛像。
　　
　　叶凛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庭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枚悬而未落的棋子上。
　　
　　风声穿过松枝，发出低低的呜咽。
　　
　　琴音攥紧了袖口。
　　
　　昭玥站在松树的阴影里，蓝眼睛依然平静地看着棋盘。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注意到——
　　
　　她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手指，正轻轻地、无声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
　　
　　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
　　
　　远处，松涛声渐起。
　　
　　棋局，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