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雨夜、纸钱、东家 (第2/2页)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周员外是个伪装了十年的伪善之人,想过他是在灾荒中暴露了真面目,想过他早就看自己不顺眼只是借机发作。
甚至想过他站在岸上笑眯眯看着自己沉下去的时候心里一定在骂自己蠢。
他回忆着周员外把他推下河时的表情,那副表情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
周员外会蹲在河边,亲手替他收尸。
沈梁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靠近一些,看清楚周员外脸上到底是哭还是笑。
但他一动,河风就大了,吹得周员外身上那件暗黄色的布衫猎猎作响。
那几片黄纸烧尽了,最后一缕灰烬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散成细碎的粉末,落在浑浊的河水里,被水流冲走了。
周员外站起身来,老旧的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他扶着腰站直了,低着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破草席裹住的尸体。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河面上的风忽然变得很急,吹散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字句。
沈梁拼命想听清,但他只听见了风穿过芦苇丛的呜呜声。
周员外的身影开始变淡了,他在消散。
沈梁疯魔一般伸手去抓,五指穿过一片冰冷的虚空,什么都没有碰到。
周员外的最后一点残影在河风中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沉入河面之下。
然后他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开始剧烈震动。
整条河岸都在摇晃,浑浊的河水猛地翻涌起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河面在瞬间向外扩张。
水流卷着泥沙和碎叶冲上了河岸,漫过了沈梁的脚踝,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沈梁低头一看,瞳孔缩紧了一瞬。
那水是白的。
浑浊的河水正在从内部被一层惨白侵染,从河心向外扩散,速度快得惊人。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密密麻麻的,仿佛有无数条鱼在挤着游动。
沈梁往后退了一步,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
他看见那些白色的水花里,一双双浊白的瞳孔正在浮上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水面下翻滚着,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沈梁的脚踝忽然一紧。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他低头看去,水底伸出一只浮肿的手臂,苍白的手指扣住了他的脚踝,指缝间塞满了淤泥,正在用力把他往下拽。
沈梁一脚蹬开那只手,那只手在水里晃了晃,碎成一片白色的水花,但紧接着又有十几只手从水底伸了出来。
河面上,周员外消失的地方,那片被黄纸灰烬浸染过的水面下,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是水里的漩涡,它像是水面本身被撕开了一个洞,露出后面一片黑漆漆的虚空。
虚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
沈梁感觉自己的灵识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此刻,整条河岸都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他听见了陈舟的声音。
“沈梁。”
沈梁猛地回头,看见陈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河岸另一头。
他身后跟着疫鼠、饕餮和剑怀霜。
几个人都进来了,灰蒙蒙的碎片空间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你跑得倒是快。”
疫鼠一进来就开始骂,尾巴甩来甩去,毛发湿漉漉的,看上去确实是被这场雨浇得够呛。
“傻X吗你?能不能别一声不吭就冲?这地方满哪是幻象,万一跑岔了怎么办?”
他看了眼暴涨的河流,也没在意,一边说一边淌着水往沈梁这边走,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鼠大爷还以为你被什么脏东西拐走了——”
他说着,一个没留神,尾巴尖沾到了水里那片正在蔓延的白色。
“啊——?”
疫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像被烫了一样直接跳起来,尾巴甩得飞快。
陈舟目光微凝,视线落在他尾巴尖上。
那撮灰黑色的鼠毛已经变成了一截惨白。
疫鼠低头一看,当场炸了毛:“我操,这他妈不是幻象?!”
他尾巴上的白色还在缓慢扩散,沿着毛发的根往尾巴根蔓延,速度不快,但确实在动。
疫鼠骂骂咧咧地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白色绒毛上,滋滋地冒起一阵灰绿色的烟雾。
白色褪了一小片。
“有实体的。”疫鼠脸色变了,扭过头看向陈舟,“大人,这水里的白东西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那片白色的河水已经漫到了他脚边。
水面下,那些浊白的瞳孔还在翻涌着,一只接一只地浮出来,然后那些瞳孔下面开始有东西拱出水面。
水中水鬼的头颅,浮肿发白,面目模糊,五官被水泡得不成形状,只有一双浑浊的瞳孔还能辨出位置。
疫鼠往后退了半步,张嘴就是一口灰绿色的毒雾。
毒雾扩散,沾染上毒雾的水鬼身体表面立刻开始腐蚀,皮肉滋滋地冒泡,塌陷了一大片。
它晃了晃,倒回水里,沉下去了。
陈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梁。”
沈梁听到陈舟叫他,浑身一激灵。
“把洪水召出来。”
沈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正在翻涌的白色河水,又抬头看了看陈舟,喉咙动了动。
他不想面对这些水里的东西。
那里面全是他的债,是他死后化鬼那几年拖进水里溺毙的人。
那些浊白的瞳孔在水面下转来转去,他不用细看也知道都是谁。
但他更不敢违抗少宫主的命令。
沈梁一咬牙,双手猛地往水里一按。
浑浊的黄褐色水流从他掌心渗出来,从脚下的裂缝里翻涌而出,迅速在白色洪水中扩散开来。
两股水流撞在一起,水面翻涌得更厉害了。
白色和褐色互相侵蚀、搅动、缠绕,水位再次暴涨,浪头拍打着碎片空间的边界,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那些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在两种水流交汇处变得更加狂躁了。
陈舟踩着水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幽暗水流不知何时已经渗了出来。
借着沈梁的死水为媒介,那一缕两指宽的黑色水流,顺着沈梁的洪水蔓延的方向,缓缓淌入了白色洪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