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歇半盏茶的功夫 (第2/2页)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拽住了陈舟的袖子。
陈舟被他拽得一趔趄,停了下来。
无垢不赞同地看着陈舟,嬉笑表示:“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多歇半盏茶。”
陈舟张嘴想说什么。
无垢及时打断他,又道:“你现在这个状态冲上去,未必能讨到便宜。”
说完,无垢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咧嘴露出一个大白牙笑容。
“再说了,也不用事事都让你操心。”
无垢赶紧走到陈舟的前面,头也没回,抬了抬下巴:“沈梁。”
沈梁立马会意,谄媚地应了一声:“好嘞!”
话音未落,他一双浮肿苍白的胳膊猛地伸长了,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女土蝠面前。
细长的手从女土蝠的翅膀根部绕过去,将两侧翅根紧紧勒住,然后手腕一翻,又绕到骨雕胸前和脊背,像捆粽子一样把它结结实实地缠了好几道。
手指最后在颈后收拢,十指交叉扣紧,打了一个死结。
女土蝠猝不及防被缠了个结实,身体僵了一瞬,翅膀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梁的四肢看着软塌塌的没什么力道,实则缠得极紧,像水里的水草缠住落水者的脚踝一样,越挣越紧,越紧越牢。
“主人,我拴住了。”沈梁说,“它乖得很,一点也不闹腾。”
无垢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舟。
“在鬼府这段日子,玄度也带贫僧见过一次总摄鬼府的丧门鬼帝。”
“正坐在一把快要散架的藤椅上,整个人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玄度让我别去打扰他,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被贫僧超度了不少,无间狱难得能安静几个时辰。”
“这是他唯一能稍微休息的时候。”
“贫僧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把藤椅上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无垢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看,高为鬼帝,都有疲惫倦怠之时,何况是你。”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远处的森林边缘:“那边还有小耗子和剑怀霜顶着呢,你用不着这么操心。”
“你应该不知道吧。”
“前段时间疫鼠跟着净秽修万秽之心,整天把自己搞得浑身溃烂,皮开肉绽,脓血糊了一身,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嘴硬得很,这么丢人的事怎么可能告诉你。”
“每次修完了自个儿躲角落里舔伤口,谁也不让看,也就净秽那老头盯着他,特意叫了巫公给他配药,才稍微少吃了一些苦头。”
陈舟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无垢继续说:“剑怀霜拿到你给的空白神格之后,日日夜夜揣在怀里,融合得痛不欲生,疼得浑身发抖也没停过一天剑。”
“他于剑道一途,比所有人走得都远。”
陈舟沉默着,没有说话。
无垢又把自己的袖子撩起来,露出两条只剩森白骨头和几丝残肉的手臂。
他在陈舟眼前晃了晃,笑嘻嘻道:“反正你都已经知道了,贫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你看看,你看看。”
“贫僧已经快要向你看齐了。”
“你以为大家这么拼命都是为了哪个没良心的?”
陈舟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他看着无垢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是啊。
他们这群努力挣扎,想要逆天之人,又怎么会有轻松的时刻,谁也不比谁轻松。
无垢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家都比你想得更努力,很多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该歇歇,我们又不是都死了。”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女土蝠我先没收。”
“这玩意能对抗白色污染是吧,我研究研究。”
“你先在这儿歇着磨磨洋工,贫僧帮你去前面看看。”
“半盏茶之后再来找你,你要是还没歇够就再多歇一会儿,反正那边有我呢。”
他说完,也不给陈舟回答的机会,拄着禅杖转身就走。
雪白的衣袍在月光下晃了晃,几个呼吸就消失在枯树的阴影里。
沈梁牵着女土蝠跟了上去,饕餮迈着大步吭哧吭哧地跟在最后面。
陈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消失在黑暗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枯木腐烂的味道,还有若隐若现的腥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断掉的那只手臂已经重新长出来了,但指关节还有些僵硬,死气的流转也不像平时那么流畅。
诡域里斗木獬还在吸收死气,那团银白色的光芒比刚才亮了那么一点点,但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了上去。
陈舟闭上眼睛,沉入诡域之中。
死气从百草枯荣界源源不断地灌进来,他先把一部分留给自己,用来填补消耗,修复那些细小的创伤,另一部分全部注入斗木獬那团银白色的光芒里。
斗木獬吸收得很贪婪,银光一点点亮起来。
陈舟一边恢复一边想,无垢说得没错,他确实有些急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在幽光州的时候,他肩上压着的东西就已经不少了。
最开始是死人林一万多信徒要养,到了后来枉死城的建设要推进,再之后是幽光四域要整合。
他的修为越来越高,势力越来越壮大,可他总感觉自己越来越渺小,越来越微不足道。
他已经被天劫打上了标记,但连对手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都不清楚。
他和大帝宫订有一点之约,总摄鬼府的四位鬼帝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外州之间的界域百年内就会破碎,中州到底有什么,他还犹未可知。
一桩桩一件件,不知不觉间,他身上压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陈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偶尔会感到压力。
到了青州之后,那股来自娄金狗的注视一直若即若离地吊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蛇信子,时时刻刻舔着他的后颈。
这种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每一步都想赶在对面之前,每一个喘息都怕耽误了时间。
但越急反而越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陈舟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