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五年之后 (第1/2页)
五年了。火种镇的树高了五圈,树干粗到十个人抱不住。树上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从根部一直刻到枝头,暗金色的,像树自己长出来的纹。花也多了,从几千朵长到了几万朵,每一朵都是一个被记住的人。风一吹,花就摇,花里的人就在笑。艾琳在最大的那朵花里,笑了五年,没有停过。
塔格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骨,像陈维碎之前的那一夜。脸上的皱纹深了,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干裂的河床。背驼了,肩膀塌了,整个人缩了一圈。他没有手了,灰白色的断臂垂在身旁,动不了。眼睛也瞎了,左眼空洞洞的,右眼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但他还在听。听风吹过花的声音,听田里锄头翻土的声音,听工坊里锤子砸铁的声音,听学校里孩子念名字的声音。
那些声音就是活着的证明。
“塔格。今天有新的名字要刻。”汤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汤姆也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他的手不抖了,字还是稳的。他的本子换了无数本,堆在树根下,堆成了小山。树根把那些本子吸进去,记住了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
“谁死了?”
“老托马斯。死在田里。手里还攥着土。”
塔格的头靠在树干上。根在他背后跳,一下,一下,很慢。他感觉到了——根里多了一个名字。老托马斯。名字在跳,和心跳同步。
“他是笑着死的吗?”
“笑着。他埋完最后一颗种子,坐在地上,靠着田埂。他说,累了,歇一会儿。歇着歇着就走了。眼睛闭着,嘴角翘着。”
“那就好。笑着死的不算死。”
塔格沉默了一会儿。根在他手心里跳,给他传画面——老托马斯的样子。一个老头,腿是瘸的,背是驼的,手上有厚厚的茧。他坐在田埂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田里的芽在长,暗金色的,在风里摇。他走了,但芽还在长。
“汤姆。他的名字刻上去了?”
“刻上去了。碑上。树下。根里。”
“花亮了吗?”
“亮了。亮了一整夜。”
塔格点了点头。他把头靠在树干上,听着那些声音。田里的人在干活,锄头翻土的声音,一锄一锄的,很稳。工坊里的人在打铁,锤子砸铁的声音,叮当叮当的,很响。学校里孩子念名字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很清。
“五年了。”塔格说。
“五年了。”汤姆说。
“火种镇大了多少?”
“大了三倍。树长了一圈,花多了两万朵,田多了一千亩。人多了五千个。”
“还够吃吗?”
“够。根在长,土在肥,粮食够吃。”
“能量呢?”
“够。方舟的心脏在跳,能量在流。没停过。”
塔格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还有什么不够的?”
汤姆没有回答。他看着树根,看了很久。他说:“根在变。”
塔格的心跳了一下。“变什么?”
“你感觉不到吗?根在乱。不是快,是乱。以前跳得稳,一下一下的。现在有时候跳两下,停一下,有时候跳三下,停很久。”
塔格把手心里的根按在地上。根在他手心里跳,他感觉到了——乱。像心跳不齐,像喘不上气,像一个人跑得太久,跑不动了,但还在跑。
“陈维在慌。”
“他慌什么?”
“不知道。根不说。”
塔格把断臂按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的,但温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热,有的地方冷。根在发抖,像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抖。
“陈维。你怎么了?”
根没有回答。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在跑。
塔格站起来。没有手,根帮他站。他的腿也在抖,老了,站不稳了。但他站着。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根。看到底怎么了。”
他走出去。没有手,根帮他走。每一步都踩在根上,根在他脚下跳,乱乱的。他走了很久,走到北边的田里。田里的芽在长,暗金色的,但有的芽在蔫。叶子卷了,边儿黄了,像渴了。
塔格蹲下来,用断臂碰了碰蔫掉的芽。芽是凉的,不是温的。
“花。芽蔫了。”
白衣人的声音从根里传来。“根蔫了。根在缩。”
“缩到哪里?”
“缩到树根下。缩到最深处。”
塔格站起来,向北边走去。根在脚下跳,乱乱的。他走过了田,走过了黑土,走到了曾经是废墟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根。暗金色的根,铺满了整个地面。但根在缩,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地退回去。
“花。根在退。”
“退了。退到最深处。”
“退了会怎样?”
“退了,花会谢。树会枯。人会忘。”
塔格跪了下来。没有手,根撑着地。他把断臂按在根上,根是冷的,不是温的。
“陈维。你撑不住了。”
根没有跳。它在听。听塔格说话。
塔格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根上,根把泪吸走了。但泪是冷的,冷的根更冷。
“陈维。你累了。”
根跳了一下。那是他在说——累。
“累了就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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