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难兄难弟 (第1/2页)
老树已经抽了新枝,冬日的凛冽彻底褪去了。
潘小晚陪着元荷月、元澈姐弟缓缓走在阀府花园里。
如今的潘小晚,是极受人敬重的神医,六疾馆馆主。
一身月白暗纹的交领长衫,襟袖上绣着青芷,沐浴在春日天光里,不艳不俗,不矜不娇,虽然不是白发苍苍,却也让人一看,就对这位神医生出信服之意。
只是,少有人知道,这气质如月下寒芷般的潘神医,骨子里却是一个泼辣飒爽的小巫女。
元澈一手虚搭着姐姐的手臂,一手拄着根拐杖,走得比较慢。
但他已经能慢慢行走了,双脚再也不是扭曲向内侧,行动需要坐着板凳一顿一顿的模样。
三人正要经过一道雕花的月洞门,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恰好从後宅回廊处缓步走出来。
那是杨灿。
他刚去见了阀主和当家主母,说是请示公务,实则只是例行报备。
那个太夫人现在正被几个尼姑困住,日日为她讲诵禅道,阀府大事现在由杨灿一言而决。
看到潘小晚一行人;杨灿便微笑地站住,潘小晚看到杨灿,也是脚步一顿,眸中露出温柔的笑意。
「杨总戎!」元澈见是杨灿,放开搭在姐姐臂上的手,向杨灿开心地招了招。
他已经知道,为他治腿的潘神医,是杨灿为他寻来,对杨灿自是心生感激。
元荷月却只是向杨灿抿嘴儿一笑,有些害羞地屈膝行了一礼。
她已经到了知羞的年纪了,这个小颜控,初见杨灿时,就对他甚是满意,觉得自己娘亲若是寻了他做自己的继父,也未尝不可。
谁料,到後来,母亲和这位杨总戎来往的似乎反而少了。
不过,女儿家的心思何等细腻敏锐,日久天长,元荷月便从许多蛛丝马迹里,隐约看到了一些旁人没有注意的东西。
她隐约觉得,娘亲和这个生得极俊俏的男人,似乎————真的有了些什麽亲密的关系。
潘小晚向杨灿浅浅一笑,摸了摸元澈的头,柔声道:「荷月,你带阿澈先去後院寻你小姨。」
「嗯。
「」
元荷月乖乖地答应一声,重新牵起弟弟的手,飞快地瞥了杨灿一眼,带些害羞地绕过他,跨过了月洞门。
潘小晚见元氏姐弟走远,这才向杨灿打趣道:「你近来倒是清闲,一月里,倒有大半时光在休沐,好不自在。」
杨灿所谓的松散,当然是做给于氏宗亲们看的,这件事潘小晚实则也是知道的。
杨灿便笑道:「殚精竭虑、劳心劳力的那麽久了,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潘小晚乜了他一眼,眸光流转:「享受?享受什麽?今日为何叫我带两个孩子来见他们小姨?」
杨灿低笑道:「那自然是,他们小姨想搬救兵了。」
一句话,便惹得潘小晚俏脸飞红,轻啐了一口:「荒唐。」
杨灿得意洋洋地道:「杨某如此强健,还是拜小晚姑娘所赐,你这叫作茧自缚,奈何,奈何。」
潘小晚耳尖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少自鸣得意,其实————很大原因是————你很热。」
「热?什麽意思?」杨灿微微一怔,对此他还真不知道,因为这个特点,他自己是不自觉的。
潘小晚环顾左右,不见有人,这才凑近两步,踮起脚尖,在杨灿耳边低语了几句。
话还没有说完,她自己一张脸颊已被绯红浸染,就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杨灿大感讶异:「竟有此事?」
此刻的他,还未将这一点和他子嗣稀薄的缘由关联起来,只是觉得,这也算是自己的独门武器了,心中得意更甚。
潘小晚轻哼道:「我还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杨灿哈哈一笑,便要去牵她的手:「走,咱们去书房坐坐。」
「啪」地一下,潘小晚慌忙拍开他的手,薄嗔道:「你疯啦,光天化日的,你脸皮厚不在乎,我可还要脸呢。」
杨灿苦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真有正经事要和你说。」
潘小晚带着几分狐疑看向他:「真的?」
「真的。」
潘小晚眼珠一转,这才道:「且信你一回。」便当先向杨灿的书房走去。
入得书房,书香墨气扑面而来,室内清净雅致。
潘小晚站住脚步,一指书案後的主位,道:「你坐过去。」
杨灿本想揽着她坐到椅上去,闻言只好缩回手,乖乖绕到书案後坐下。
潘小晚这才移步至一旁的椅上坐了,擡眼看向杨灿。
杨灿候小僮彻了茶下去,才道:「小晚,你们天象馆里那群专门研究占下扶乱、谶语预言的门人,近来境况如何?」
潘小晚有些意外,不知杨灿为何提起他们。
因为,在巫门里,现在这些人是被边缘化严重的一群人。
潘小晚苦笑一声,道:「他们如今时常游走於河陇各地,极少返回天象馆。」
杨灿若有所思地道:「他们这麽喜欢云游?」
潘小晚道:「也不能说是喜欢云游,主要是,心中不平吧。」
「哦?」杨灿眉峰微挑,问道:「他们心中有何不平?」
潘小晚道:「原本,我们巫门虽说颠沛流离的,但是多少能赚些钱养宗门的,除了医者,主要就是他们。
现在呢,医者、算者不说了,就连原来最没用的那些观星望气、推演天理、测算四时的巫者,都大受重用,可他们————」
潘小晚苦笑道:「他们这些研习占卜龟甲、扶乩谶语的巫者,如今变成了最不受重视的一群人,自然心中不平。
不愿意回来,也是觉得一回来更显得他们没用,他们原本可也是心高气傲之辈。」
杨灿听了,这才心中恍然。
对这些人,他原本确实有所疏忽。
但这个时代的学问,无论是何学派,无论传得如何玄之又玄,囿於时代发展的限制,其中确实有很多糟粕。
就拿大名鼎鼎的药王孙思邈来说,医术高绝吧?
就凭人家在正史里活了141岁,现代部分学者不予采信,各种考据挑毛病,分析出的短寿版也有101岁,你要说他没点真本事,怎麽可能。
可就是这样一位医道大家,一部《千金方》收录八百余种药材、五千余道古方,恩泽後世、造福医道,堪称医学宗师的大人物,他的医学着作里也不乏荒诞不经的内容。
比如用蚕屎冲水内服可怀男胎、黄昏蹲於树下观麻雀归巢可治夜盲症之类的,居然也被这位医道大家郑重其事地写入医书。
巫门的分支十分繁杂,观天象、精算学、通医术,这些对杨灿而言,都是实打实、可致胜的实用之学。
故而接收巫门後,他一直倾力扶持、重点栽培。唯独对於占下扶乱、谶语预言一类虚无缥缈、难以求证的学问,他有些敬而远之。
如此一来,这些巫者眼见昔日一同蛰伏受苦的同门皆得重用、各展所长、扬眉吐气,唯独他们反而更加闲散、不被倚重,自然心生不平。
可这也怪不了杨灿。
他决心对慕容阀发动大反攻的时候,你说他是询问观星望气的那些人对於气候的预测靠谱,还是找个下师,让他烧一块龟甲,看着裂纹判断吉凶靠谱?
不过,杨灿曾经以为没用的东西,其实也未必就一定没用,用到了对的地方,它可能就是最有用的。
这不,他们的用处,来了。
杨灿顿了一顿,便道:「是这样,你以巫咸的名义,把他们召回来吧,我有一桩大事,需要交给他们去办。」
潘小晚讶然道:「你不是一向敬鬼神而远之吗?现在打算重用他们了?」
「该用就用嘛!」
杨灿笑吟吟地道:「我想要他们游走河陇,帮我暗中散布一则预言。」
「什麽预言?」潘小晚下意识地倾了倾身子。
杨灿道:「预言河陇某一门阀,将於秋後遭遇大灾厄,受此重挫,一蹶不振。」
「不必点明这是天灾还是人祸,亦不必明确指向於阀还是慕容阀,更无需说明受此灾厄後的败落程度。
反正两头堵的谶语话术,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具体如何发挥,全由他们自己做主。
谶语出来後,要让世人把猜忌和预判引向於阀、引向我,待到秋後变局真正发生,世人自会恍然大悟,知道这谶语应在慕容阀头上。」
杨灿一拍手,笑吟吟地道:「到时候,他们预言成真,名声大噪。我的布局,也可顺利完成,皆大欢喜。」
潘小晚是知道杨灿的粮战计划的,一听他说秋後,就明白他是要给谁挖坑了。
潘小晚细细思索一阵,颔首道:「我明白了,我今日便发出巫咸令,召他们回上邽。」
杨灿欣然点头,又道:「除此之外,算学馆方面,你也要进行扩编,广招门徒、为我培育更多的精算人才。」
杨灿叹了口气,数着手指道:「如今培养出来的算学人才,仅勉强供给了李大目。
接下来,续三边通调署也缺人、各大城池也缺人,你师兄王南阳也在跟我要人,我需要大量精通统计、推演、核算的人才。」
杨灿秋後的绞杀计划,是资金、仓储、借贷、市场体量、心理战等各个方面的一场博弈。
这需要大量数据的统计和分析、计算,不是你只懂得做多做空的原理,一拍脑门儿就能决策的。
什麽时候该出手,什麽时候该变招,什麽时候该及时抽身————
粮食摸底、口粮消耗、市场存量、于氏宗亲的借贷极限,估算做多的成本线,投入多少才能逼对手爆仓,资金链才能断裂,如此种种,都需要一个个算盘去算出来。
没有这些精算人才,杨灿就无法精准地把控于氏的资金底线,容易出现抛粮过早、于氏止损跑路,或是抛粮不足、无法击穿粮价的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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